朔风卷着碎雪,刮过北境寒渊的黑石崖,崖下万丈深壑中翻涌着墨色寒雾,雾中隐有细碎的冰碴子,割得人肌肤生疼,便是金丹境修士稍不留意,也会被那股透骨的寒意钻进修脉,冻凝灵力。苏清玄立在崖边,玄色衣袍被罡风猎猎吹起,衣摆扫过崖边生着的墨鳞苔,那苔藓遇着他身上散出的清浅仙泽,竟瞬间褪去墨色,化作莹白。
他指尖捻着一枚半碎的玉符,符身刻着的“满”字已被寒力蚀去大半,只余下一点婉转的笔画,像极了林小满往日执笔时,尾端轻顿的模样。三日前,他循着林小满留下的灵息踪迹追至北境,却在寒渊外感知到她的灵力骤然消散,唯有这枚玉符被一股诡异的阴寒之力震碎,飘落在黑石崖下。
身旁的青砚低眉垂目,周身灵压凝而不发,他指尖的剑穗上系着的两枚铜钱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打破了崖边的死寂:“尊上,寒渊底的阴寒之力并非凡俗,混着上古锁魂阵的余威,小满姑娘的灵息到了崖下便没了踪迹,怕是……”
话未说完,便被苏清玄淡淡的目光打断。他抬眼望向深壑之中,寒雾翻涌间,似有无数怨魂的虚影在其中沉浮,那是上古时期仙魔大战后,被锁魂阵镇压在寒渊底的怨灵,千万年来受寒力侵蚀,早已化作了只知吞噬生魂的魔物。林小满的灵力虽在同辈中算得上拔尖,却也只是筑基后期,若是不慎坠入寒渊,遇上这些怨灵,后果不堪设想。
“锁魂阵的阵眼在寒渊最底,”苏清玄的声音清冽,似崖边的寒冰相击,“她的玉符碎在崖下三百丈处,灵息虽散,却未有魂飞魄散的迹象,定是被什么东西护住了。”
他话音落,周身仙泽骤然暴涨,玄色衣袍上绣着的云纹在仙泽中流转,化作漫天清辉,将周遭的寒雾逼退数丈。青砚见他抬手欲结印,连忙道:“尊上,寒渊的锁魂阵与寻常阵法不同,阵眼处有玄冰玉棺镇压,玉棺上刻着封魂咒,若是强行破阵,怕是会惊动阵下的怨灵,到时候北境都要遭难。”
苏清玄指尖的印诀微顿,眸色沉了沉。他自然知晓锁魂阵的凶险,这阵法乃是上古仙尊所设,以玄冰玉棺为阵眼,镇压着寒渊底的万千怨灵,若是阵眼受损,怨灵倾巢而出,北境的凡人修士,都将沦为怨灵的口中食。可林小满在寒渊中,他纵是知晓凶险,也断无置之不理的道理。
“我去寻她,”苏清玄道,“你守在崖边,若是见寒雾翻涌加剧,便以燃魂香传信给昆仑,让昆仑派弟子布下天罗阵,严防怨灵逃出寒渊。”
“尊上!”青砚急声道,“寒渊底的阴寒之力能蚀仙骨,您的仙脉虽强,可若是久待,怕是也会受损!不如让弟子代您前往,弟子虽修为不及您,可也能拼上一拼,寻回小满姑娘!”
“你去了,只是白白送命。”苏清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锁魂阵的封魂咒,唯有昆仑仙尊的血脉能暂时压制,你去了,非但救不出她,反倒会被怨灵缠上,坏了大局。”
青砚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能再说什么。他知晓苏清玄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便无人能改。他只能躬身道:“弟子遵令,定守好崖边,绝不让怨灵逃出寒渊半步!”
苏清玄微微颔首,指尖捏碎一枚避寒符,符光化作一层莹白的护罩,将他周身裹住。他纵身一跃,便朝着寒渊底坠去,朔风在他耳边呼啸,寒雾打在护罩上,发出噼啪的轻响,护罩上的光芒,竟在一点点黯淡。
寒渊之中,越往下,阴寒之力便越甚,三百丈处,寒雾浓得如同实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零星的幽蓝鬼火,在雾中忽明忽暗,那是怨灵的本命之火,见着生人的气息,便蠢蠢欲动。苏清玄坠至此处,指尖轻抬,一道清辉射出,击中那幽蓝鬼火,鬼火瞬间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寒雾中。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半碎的玉符竟在此时微微发烫,符身余下的那一点笔画,竟透出微弱的暖光,朝着前方的寒雾指引方向。苏清玄眸光一动,循着玉符的指引,朝着前方掠去。
寒雾深处,竟是一处被玄冰封住的石洞,石洞门口刻着模糊的符文,符文上覆着厚厚的冰碴,却依旧能看出,那是上古时期的护阵符文。石洞之中,隐隐有微弱的灵力透出,那灵力虽淡,却带着林小满独有的清甜气息,苏清玄悬着的心,终是稍稍放下。
他抬手抵在玄冰上,指尖仙泽流转,玄冰上的冰碴瞬间消融,那些护阵符文在仙泽的触碰下,竟缓缓亮起,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光纹,融入玄冰之中。玄冰缓缓裂开,露出石洞的入口,苏清玄敛了周身仙泽,轻步走了进去。
石洞之中,并无想象中的阴寒,反倒有一丝淡淡的暖意,石地铺着柔软的灵草,草上躺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林小满。她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唇角却沾着一点淡淡的血痕,身上的浅粉色衣裙被寒雾浸得半湿,却被一层淡淡的金光护着,那金光虽弱,却死死抵着周遭的阴寒之力,不让其靠近她分毫。
苏清玄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额头,触手冰凉,她的脉息微弱,灵力在经脉中紊乱地游走,显然是被阴寒之力侵体,又强行运转灵力抵抗,才伤了根本。
他指尖仙泽缓缓渡入她的体内,温润的仙力顺着她的经脉游走,将那些滞涩的阴寒之力一点点驱散。林小满似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眉头渐渐舒展开,睫毛轻颤,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苏清玄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中泛起一丝酸涩。他自昆仑初见她时,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跟在昆仑弟子身后,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好奇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后来她入了昆仑,拜在他座下,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后来的渐入佳境,一点点成长,他虽面上冷淡,心中却早已将她放在了心上。
他以为,护着她在昆仑修行,便护得住她一世安稳,却不想,终究还是让她陷入了这般险境。
就在苏清玄渡仙力给林小满时,石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一道黑影从石缝中钻了出来,化作一个丈高的怨灵,怨灵周身裹着浓黑的雾气,双眼是两团幽绿的鬼火,见着苏清玄,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便朝着他扑了过来。
这怨灵与方才寒雾中的那些凡俗怨灵不同,它身上的黑气中,竟混着一丝魔息,显然是在上古仙魔大战中,被魔气侵染的怨灵,修为早已达到了金丹境,在寒渊底被锁魂阵镇压了千万年,性子更是暴戾无比。
苏清玄眉头微蹙,未回头,只是反手一挥,一道清辉射出,击中怨灵的胸口。怨灵发出一声痛啸,身子被震得后退数步,胸口的黑气散去大半,却依旧不死心,再次朝着苏清玄扑来,显然是被生人的气息吸引,欲要吞噬苏清玄和林小满的生魂。
苏清玄不欲与它纠缠,他如今要专心渡仙力给林小满,无暇分心。他指尖捏诀,周身仙泽暴涨,化作一道金色的结界,将他和林小满护在其中。怨灵的利爪拍在结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结界微微震颤,却依旧纹丝不动。
怨灵见攻不破结界,越发暴戾,尖啸声接连不断,竟引来了石洞外的无数怨灵,那些怨灵挤在石洞门口,发出呜呜的嘶吼,朝着结界内窥探,鬼火闪烁,看得人心头发寒。
苏清玄的仙泽渡入林小满体内,渐渐驱散了她经脉中的阴寒之力,她的脉息渐渐平稳,脸色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就在这时,林小满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清澈的眸子中,带着一丝迷茫,见着眼前的苏清玄,她愣了愣,轻声唤道:“师父……”
她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沙哑,却让苏清玄的心头瞬间软了下来。他收了指尖的仙泽,抬手拭去她唇角的血痕,温声道:“别怕,师父在。”
林小满眨了眨眼,看着苏清玄,眼中渐渐蓄起了水雾,她动了动身子,想要靠进他怀里,却牵扯到了体内的伤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苏清玄连忙扶住她,道:“别动,你被阴寒之力侵体,经脉受损,需得好好调息。”
林小满点了点头,靠在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冷松竹香,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无踪。她想起自己坠下寒渊的经过,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师父,我那日追着一道黑影到了寒渊边,那黑影速度极快,我一时不察,便被它推下了寒渊,坠到三百丈处时,身上的一枚护身玉佩突然亮起,护住了我,将我送到了这个石洞里,只是那玉佩的灵力,也快耗尽了。”
苏清玄低头看了看她颈间,果然挂着一枚半碎的白玉佩,玉佩上的灵光黯淡,显然是拼尽了灵力,才护住了她。这玉佩,是他去年送给她的生辰礼,乃是昆仑的暖玉所制,能驱寒避邪,没想到今日竟救了她一命。
“那黑影是什么模样?”苏清玄问道,眸色沉了沉。能将林小满推下寒渊,又能在北境来去自如,那黑影定非寻常之辈,怕是与寒渊底的锁魂阵,有着某种关联。
林小满皱着眉,仔细回想:“那黑影看不清模样,周身裹着浓黑的雾气,身上散出的气息,与寒渊中的怨灵相似,却又多了一丝诡异的魔气,而且,我好像在它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熟悉的气息?苏清玄眸光微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北境寒渊,与魔气相关,又与昆仑有牵扯的,唯有千年前叛出昆仑,坠入魔道的墨尘仙尊。只是墨尘仙尊千年前便被昆仑仙尊镇压在寒渊底的锁魂阵中,按理说,早已魂飞魄散,怎会还有余孽作祟?
就在这时,石洞外的怨灵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尖啸,那丈高的金丹境怨灵竟拼尽自身修为,化作一道黑芒,朝着结界撞来,结界上的金光瞬间黯淡了几分,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清玄脸色微变,这怨灵竟不惜燃魂,也要破阵。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林小满,道:“你在此处调息,不要乱动,我去去就回。”
林小满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师父,外面的怨灵太多了,你小心些。”
“无妨。”苏清玄拍了拍她的手,起身朝着石洞门口走去。他周身仙泽再次暴涨,玄色衣袍在仙泽中翻飞,如同展翅的玄鸟。他抬手握住腰间的佩剑,剑鞘上刻着的昆仑云纹在仙泽中亮起,发出清越的剑鸣。
“孽障,也敢在此放肆。”
苏清玄的声音清冽,带着一丝威严,如同九天仙音,震得石洞外的怨灵纷纷后退,鬼火剧烈闪烁,似是极为畏惧。他抬手拔剑,一道清冷的剑光划破寒雾,剑光所过之处,那些凡俗怨灵瞬间便化作青烟,消散无踪。
那金丹境的怨灵见苏清玄拔剑,眼中的幽绿鬼火暴涨,再次朝着他扑来,黑气翻涌间,竟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朝着苏清玄的头顶抓来。苏清玄眸光一冷,剑光一转,迎着鬼爪斩去,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寒渊,鬼爪瞬间被剑光斩碎,黑气四散。
怨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子竟再次膨胀,周身的魔气与阴寒之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黑盾,挡在身前。苏清玄踏步上前,剑随身动,剑光如练,接连斩出数剑,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斩在黑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黑盾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最终轰然碎裂,怨灵的身子也被剑光击中,化作一道黑气,想要逃回石洞深处。苏清玄怎会给它机会,指尖捏诀,一道金光射出,击中那道黑气,黑气瞬间便被金光包裹,发出滋滋的声响,最终消散无踪,只余下一枚黑色的骨珠,落在地上。
苏清玄弯腰捡起那枚骨珠,骨珠上刻着诡异的符文,周身散着淡淡的魔气,显然是魔道的法器。他指尖仙泽流转,想要炼化骨珠,探查其中的信息,骨珠却突然炸裂,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寒雾中。
“倒是有些手段。”苏清玄眸色沉了沉,看来这背后之人,早有准备,生怕留下线索。
他转身回到石洞之中,林小满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上,上下打量着他:“师父,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无事。”苏清玄摇了摇头,扶着她坐下,“那怨灵已除,只是这寒渊底,怕是还有其他的隐患,那推你下寒渊的黑影,定还在寒渊之中,我们需得小心应对。”
林小满点了点头,她看着苏清玄,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师父,我在石洞里调息时,隐约听到石洞深处有动静,似是有人在低语,只是声音太轻,我听不清内容。”
石洞深处有动静?苏清玄眸光一动,抬眼望向石洞深处,那里漆黑一片,隐隐有淡淡的魔气透出,与方才那怨灵身上的魔气,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