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秘境归来已过三月,蜀山的银杏落了满地金箔。苏清玄坐在观星台的石阶上,指尖捻着片半枯的叶,叶纹间还凝着清晨的露。清晏剑斜倚在身侧,剑穗垂落的弧度,正好与台面上摊开的《天枢残卷》第三篇重合——那是从溯洄镜中带出的古籍,纸质泛黄如秋叶,上面的篆字需以灵力催动才能显形,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金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澄澈。
“还在看这残卷?”林小满提着食盒走上台,流萤扇在掌心轻摇,带起的风卷走几片银杏叶,“后厨炖了莲子羹,再不吃就要凉了。”她将食盒放在石案上,目光落在残卷的留白处——那里有块水渍般的淡痕,无论用多少灵力都无法让字迹显形,倒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
苏清玄抬头时,恰好与她的目光相撞。三个月前在昆仑秘境驯服噬道兽、擒获影阁残党的事早已传遍三界,如今各派修士提及他们,都要称一声“苏仙师”“林仙子”,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残卷里藏的秘密,才是真正的惊雷。
“你看这里。”他指尖点向残卷中“天枢分七,非命者夺三”的字句,金光突然剧烈闪烁,字迹扭曲成个狰狞的鬼脸,“每次看到这句,总觉得心神不宁。影阁追寻的‘天枢’到底是什么?师父当年为何要将窥天令藏在寒渊?”
林小满将流萤扇覆在鬼脸之上,碧色灵光缓缓渗透纸页,鬼脸渐渐平复成原状。“前几日我去藏经阁翻了《三界通志》,”她舀起一勺莲子羹递给他,“里面记载,上古时有七位仙人共掌天枢,后来不知为何反目,其中三人堕入魔道,其余四人便将天枢拆分封印,据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云海中隐现的暗纹,“其中一块封印,就在蜀山后山的锁龙渊。”
话音未落,观星台的铜铃突然急促地摇晃起来。铃声并非来自台上的风铃,而是从山脚下的结界传来——那是蜀山最外围的警示铃,只有遭遇强敌突袭时才会响起。苏清玄猛地起身,清晏剑已握在手中,剑身在晨光里划出道青弧:“是影阁的人?”
林小满的流萤扇早已展开,碧光在扇骨间流转如河:“不像。影阁的身法带着死气,可这铃响里,却透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她忽然想起寒渊之乱时,那些被影阁操控的傀儡身上,也曾有过类似的波动——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只余下空壳被灵力驱动。
两人飞身掠下观星台时,山门前的景象已让众弟子哗然。三十余名身着黑衣的修士正与蜀山弟子缠斗,他们的招式狠戾却毫无章法,眉心都嵌着颗乌色的珠子,珠子转动时,眼中便会闪过层灰翳。更诡异的是,他们的灵力波动竟与三个月前擒获的影阁刺客如出一辙,只是强度弱了数倍,像是……劣质的仿品。
“是‘影奴’。”林小满的流萤扇突然停在半空,碧光映出为首那名修士的脸——那是去年在青城论剑时相识的归元宗长老,据说早已闭关冲击化神期,此刻却双目空洞,手中长剑正刺向一名蜀山弟子的后心。
苏清玄剑指虚空,清晏剑气化作道青网罩向众影奴。“他们被人下了咒。”他沉声道,剑气触及影奴眉心的乌珠时,珠子突然迸裂,化作道黑气窜向天际,“这咒术……与寒渊叛军身上的‘蚀心咒’同源,却更霸道。”
归元宗长老在黑气消散的瞬间瘫倒在地,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突然老泪纵横:“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的闭关室……”他话未说完,便剧烈抽搐起来,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溃散,不过片刻便气绝身亡,眉心只余下个淡淡的黑痕。
林小满蹲下身,指尖拂过那道黑痕,流萤扇的碧光突然变得极暗:“是‘燃魂咒’。”她声音发颤,“以自身魂魄为引,强行提升修为,一旦咒术被破,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苏清玄望着天际消散的黑气,突然想起《天枢残卷》里的另一句话:“残魂铸奴,以饲天枢。”他握紧清晏剑,指节泛白——这哪里是突袭,分明是有人在故意示警,或者说,是在炫耀他们的手段。
二
入夜后,蜀山议事堂的烛火彻夜未熄。各派长老围坐案前,案上摆着从影奴身上搜出的乌珠碎末,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蓝。青城派掌门捏着碎末,脸色凝重如铁:“三个月前在昆仑,我们明明已经重创影阁,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影奴?”
“恐怕不是突然冒出。”苏清玄将《天枢残卷》推到案中央,金光在众人灵力的催动下愈发炽烈,“残卷里说,‘天枢需以万魂为祭’,这些影奴,或许就是祭品。”他指向“非命者夺三”的字句,“影阁的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当年堕入魔道的三位天枢守护者后裔。”
林小满补充道:“燃魂咒的咒文,与锁龙渊的碑文有七分相似。”她取出张拓片,上面的古篆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我怀疑,有人在试图解开锁龙渊的封印。”
议事堂突然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锁龙渊是蜀山禁地,传说里面镇压着上古凶兽“穷奇”的残魂,万年来无人敢靠近。若真如林小满所说,影阁的目标是那里……
“我去锁龙渊看看。”苏清玄站起身,清晏剑的剑鞘在地面轻轻一顿,“明日一早便动身。”
“我与你同去。”林小满立刻应道,流萤扇在掌心转了个圈,“锁龙渊的罡风极烈,我的流萤扇能护你周全。”
蜀山掌门沉吟片刻,取出枚玉符递给他:“这是锁龙渊的通行符,里面注满了蜀山历代掌门的灵力。若遇危险,捏碎玉符,我们立刻赶到。”他望着苏清玄,眼中满是期许,“清玄,你师父当年就是为了守护锁龙渊,才……”
话未说完,却已道尽千言。苏清玄接过玉符,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握着师父残留的温度。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师父也是这样将一枚平安符塞进他手里,说“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如今师父不在了,他终于要替师父,走完这条守护之路。
三
次日清晨,锁龙渊的雾气浓如牛乳。渊边的崖壁上刻满了符文,历经万年风雨仍清晰可辨,只是每个符文的末端都带着道血痕,像是用无数修士的心头血浸染而成。苏清玄将通行符贴在崖壁上,符文突然亮起,在浓雾中开辟出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小心脚下。”林小满的流萤扇在前方开路,碧光扫过之处,雾气纷纷退散,露出径旁深不见底的渊谷。谷中隐约传来嘶吼,像是无数冤魂在挣扎,“这谷里的怨气,比寒渊还重。”
苏清玄握紧清晏剑,剑气在周身形成道屏障。他注意到径旁的岩石上,有新的抓痕——很深,像是被巨大的爪子刨出来的,痕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黑气,与影奴眉心的乌珠气息一致。“有人比我们先到。”他加快脚步,“而且不止一人。”
小径尽头是座残破的石台,台上立着块断裂的石碑,碑上“天枢”二字已模糊不清,只余下些零碎的刻痕。林小满蹲下身,流萤扇的碧光落在刻痕上,光影重组间,竟浮现出幅星图——与昆仑秘境西阶的星砂图一模一样,只是图中央多了个漩涡状的印记。
“是‘天枢阵眼’。”苏清玄突然想起《天枢残卷》的插画,“残卷说,天枢阵由七处阵眼组成,锁龙渊是第三处。”他指尖抚过漩涡印记,石碑突然剧烈震动,台底传来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林小满的流萤扇突然指向石台右侧的阴影处:“那里有人!”碧光如箭射去,阴影中传来声闷哼,道黑影踉跄着冲出,竟是个身着蜀山弟子服饰的少年,眉心嵌着颗乌珠,手中握着柄沾血的匕首。
“是后厨的阿木。”林小满认出了他——那是个平日里总躲在灶台后烧火的少年,据说天生灵力微弱,连基础的吐纳术都学不会,此刻却眼神凶狠,匕首直刺苏清玄的咽喉。
苏清玄侧身避开,清晏剑的剑柄轻轻撞在阿木的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他本想擒住少年,却见阿木突然怪笑起来,眉心的乌珠迸发出刺眼的光:“主上说了,你们都得死……”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竟开始膨胀,皮肤下青筋暴起如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