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何那间充斥着草药与腐烂气息的医坊里,度过了昏昏沉沉的三天。
这三天里,我如同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皮囊,大部分时间都在高烧、剧痛、昏睡和半梦半醒的呓语中度过。老何的药膏和汤剂霸道无比,每一次换药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那辛辣刺鼻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仿佛将皮肉生生剜去一层,痛得我浑身痉挛,冷汗浸透草席。
但痛楚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与麻痒。左肩那原本溃烂发黑、恶臭扑鼻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结痂,新生的肉芽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粉红色。右腿断骨处的肿胀也渐渐消退,虽然依旧剧痛,但那种骨头错位摩擦的刺耳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牢牢固定住的、带着沉重压力的钝痛。
老何每日只来两次。一次清晨,端来一碗苦涩得能让人把胆汁都吐出来的汤药,逼我灌下。一次黄昏,用他那双枯瘦如鸡爪、却精准得可怕的手,粗暴地撕开我伤口上干结的旧药膏和脓痂,无视我的闷哼,将新捣好的药膏狠狠涂抹上去,再用干净的(相对而言)布条重新包扎。
他几乎不说话,对我的来历、身份、为何重伤毫无兴趣,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球偶尔“扫”过我,也如同看着一块需要修理的木头或一件待处理的死物。只有在换药时,他会用那破锣般的嗓子,自言自语般地嘟囔几句:“腐肉尽去,新肌始生……筋络淤塞,气血两亏……嗯,死不了……”
第三天黄昏,我喝下最后一碗汤药,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虚弱的饥饿感。高烧彻底退了,虽然浑身依旧如同被拆散重装一般酸痛无力,但头脑却异常清明。
老何照例过来换药。他摸索着解开我左肩的布条,枯瘦的手指在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周围按压了片刻,那力道依旧大得惊人,痛得我龇牙咧嘴。
“行了,肩上不用再敷这猛药了,改用生肌散,慢慢养着。” 他慢吞吞地从药架上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洒在我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腿还得再固定七天,不许用力,否则长歪了,老子可没工夫给你再断一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脊背发凉。再断一次?这老东西……
“能……能给我点吃的吗?” 我声音嘶哑,喉咙干得冒烟。
老何“瞥”了我一眼(如果那算瞥的话),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阿丑,拿碗粥来。”
片刻后,一个身影畏畏缩缩地推门进来。那是个半大的少年,或许只有十二三岁,身材瘦小,脸上带着一大块暗红色的、如同被火烧过的狰狞胎记,几乎覆盖了半张脸,看起来丑陋而可怜。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上面飘着几根咸菜。
少年低着头,不敢看我,将粥碗放在床边一个破凳子上,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退了出去。
“吃吧。饿不死就行。” 老何说完,便不再管我,自顾自地捣鼓他那堆草药去了。
我也顾不得许多,抓起陶碗,几口就将那半碗寡淡的米粥连咸菜一起吞了下去。粥水下肚,一股暖意散开,虽然远远不够,但总算让空瘪的胃袋有了点东西。
喝完粥,我靠在墙上,感受着身体一丝一毫的变化。伤口在愈合,力气在缓慢恢复,丹田那缕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在《归元导引散诀》的运转下,比之前凝实了一丝丝,流转也顺畅了些许。
“你……” 我犹豫了一下,看向那个佝偻的背影,“为何救我?”
老何捣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破锣嗓子慢悠悠地说:“救你?别自作多情。疤脸那小子扔了银子过来,让我别让你死得太快。寨子里缺个劈柴挑水的苦力,你这把骨头,废物利用罢了。”
他的话冰冷而现实,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并非全然冷漠的意味。若只是为了个苦力,他大可不必用如此霸道珍贵的药材,也不必如此精准地为我正骨、拔毒。
“不管怎样,谢了。” 我低声道。
老何嗤笑一声,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