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依旧被勒令躺在榻上,但可以靠着墙坐起来了。每日,那个叫阿丑的毁容少年会按时送来两碗稀粥和一点咸菜。他似乎很怕我,每次都是放下碗就跑。我也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喝粥、忍受换药时的剧痛,其余时间都在闭目运转《归元导引散诀》,引导内息滋养残破的身体。
偶尔,我会听到外面水寨的动静。水匪们似乎刚做完一票“大生意”,抢了某条盐船或是商船,寨子里连日饮酒狂欢,喧嚣不断。也有几次,听到争吵和打斗声,似乎是分赃不均或是与邻近的水匪势力起了冲突。
这水寨,看似粗陋,实则等级森严,规矩不少。疤脸汉子似乎只是个小头目,上面还有更大的“当家”。寨子里鱼龙混杂,除了本地的亡命徒,还有像我这样逃难来的、或是被掳来的各色人等。
这天夜里,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医坊的竹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寨子里的喧嚣也渐渐平息。我正闭目调息,突然,医坊的门被轻轻推开。
是阿丑。他手里端着一碗比平日稍稠一些的粥,还多了一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他依旧低着头,将食物放在凳子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说道:“疤……疤哥说,你……你明天,能下地了,就去……去柴房劈柴……”
我睁开眼,看着他。在昏暗的油灯下,他脸上那块巨大的红色胎记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但他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却清澈而带着一丝怯懦。
“知道了。” 我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
阿丑似乎松了口气,转身想走。
“等等。” 我叫住他,从枕头下(其实就一块破砖)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我从山贼那里抢来、一直舍不得吃的、用油纸包好的冰糖。我拿出一小块,递给他,“给你的。”
阿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渴望,但随即又露出恐惧,连连摆手:“不……不要,疤哥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拿着。” 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不说,没人知道。”
阿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抵抗不住甜味的诱惑,飞快地接过冰糖,塞进嘴里,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满足的笑容,随即又立刻收敛,变回那副怯懦的样子,低着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无波无澜。给他糖,并非出于怜悯,只是一种……在陌生险地,用最小的代价,释放一点善意,或许能换来一点微不足道的信息或便利的本能。在这狼窝里,多一个不与你为敌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角色,总是好的。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老何过来,最后一次检查了我的右腿,拆掉夹板,用布条重新包扎固定,依旧不许我用力,但允许我挂着拐杖下地走动了。
“行了,死不了了。滚去干活吧。劈柴,挑水,打扫医坊。别想偷懒,否则打断你另一条腿。” 老何丢给我一根削得粗糙的树枝拐杖,像赶苍蝇一样把我赶出了医坊。
我拄着拐杖,站在医坊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后太湖上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的、清冷的空气。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水寨歪歪斜斜的吊脚楼上。
我还活着。伤口在愈合,断骨在生长。
虽然身陷水匪窝,身份卑微,如同蝼蚁。但……活着,就有希望。
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着水寨后方那间堆满木柴的、散发着霉味的柴房走去。
新的囚笼,也是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