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尺,两尺……短短三十步的距离,在平时不过几个呼吸,此刻却如同天堑。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冻得麻木,意识也开始模糊,只是凭着本能,一点点向前挪动。
终于,我的手触到了干燥的枯草和坚硬的泥土。我心中一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撑,滚上了土丘,瘫倒在枯草丛中,剧烈地、无声地喘息,如同一条离水的鱼。
身上沾满了冰冷的淤泥,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寒风一吹,如同无数把小刀在切割。我蜷缩起身体,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不能生火,火光会暴露。我挣扎着,用冻僵的手指,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层层包裹、一直贴身藏着的、从水寨带来的、老何配置的、最后一小包“虎狼药粉”。这药粉霸道异常,能暂时激发潜力,麻痹痛楚,但过后反噬也极大。此刻,顾不得了。
我将药粉倒入口中,和着冰冷的唾液,艰难地咽下。一股灼热的洪流瞬间在胸腹间炸开,迅速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麻木的肢体恢复了些许知觉,连伤口处的剧痛也变得迟钝起来。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药效一过,我会更加虚弱。
我强撑着坐起,背靠着土丘,望向远处那点微弱的火光。两个沙家帮的水匪还在守着,如同两条守候猎物的鬣狗。
太湖的夜,冰冷而漫长。寒风在芦苇荡中呼啸,如同鬼哭。远处隐约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瘆人。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运转《归元导引散诀》。丹田那缕微弱的气息,在冰冷和药力的双重刺激下,艰难地、缓慢地流转,试图温暖几乎冻僵的经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药效在消退,寒意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我几乎能感觉到生命的热量正在一点点流失。
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片冰冷的泥沼里,无声无息,像一条野狗?
不!绝不!
我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解决掉那两个水匪,夺取他们的小船和衣物、干粮,才有机会逃出生天!
但怎么解决?我现在这副样子,走路都难,如何能无声无息地干掉两个精悍的水匪?
我的目光,落在手边一根被风吹折的、尖锐的芦苇杆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沾满淤泥的破烂衣衫。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我抓起那把尖锐的芦苇杆,用短刀削得更尖,在淤泥里摩擦了几下,让它看起来更像一根自然的枯枝。然后,我抓了几把冰冷的淤泥,混合着枯草,涂抹在自己裸露的皮肤和脸上,掩盖住最后一丝血色和人类的气息。
接着,我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近乎龟息的假死状态,心跳和呼吸减缓到最低。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自己从土丘上“滚”了下去,滚入下方的泥沼浅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随即,一动不动,如同一具被水流冲上岸的浮尸。
冰冷的泥水再次淹没了我大半身体。这一次,我是故意的。
“嗯?什么声音?” 远处火堆旁,一个水匪警觉地抬起头。
“好像有东西掉水里了?” 另一个水匪也站了起来,望向这边。
“去看看!小心点!”
两个水匪嘀咕着,抽出分水刺,跳下船,踩着及膝深的泥水,小心翼翼地向我“浮尸”的地方走来。
“晦气!好像是具死尸?泡得都发胀了。” 一个水匪用分水刺捅了捅我的“尸体”。
“妈的,真臭!估计是哪个淹死的倒霉鬼,被水冲过来了。捞起来看看,有没有油水。” 另一个水匪捂着鼻子,弯腰,伸手来抓我的衣领。
就是现在!
在他们弯腰低头,警惕性最低的瞬间,我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一直攥在手里的、削尖的芦苇杆,如同毒蛇吐信,用尽我全身最后的力量,狠狠刺入了离我最近的那个水匪的眼眶!
“噗嗤!”
一声轻响,温热的液体溅了我一脸!
“啊——!我的眼睛!” 那水匪发出凄厉的惨嚎,丢开分水刺,双手捂脸,向后仰倒。
另一个水匪大惊失色,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如同从泥沼中跃起的恶鬼,沾满淤泥的左手死死抓住了他握分水刺的手腕,右手短刀寒光一闪,精准地抹过了他的咽喉!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这张如同淤泥中爬出的恶鬼般的脸,软软倒地。
我松开手,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刚才那一下,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和药力激发出的潜能。芦苇杆还插在那水匪的眼眶里,他还在泥水中痛苦地翻滚、嚎叫,声音在寂静的芦苇荡中传出老远。
“糟了!” 我心知不妙,这惨叫声肯定会惊动其他人!
我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挣扎着爬起,踉踉跄跄地冲到那个被割喉的水匪身边,飞快地剥下他还带着体温的皮袄,又从他腰间解下一个水囊和一个干粮袋。另一个水匪还在惨嚎翻滚,我捡起他掉落的分水刺,对准他的心口,狠狠刺下!惨嚎声戛然而止。
我抓起皮袄、水囊、干粮袋,又夺下两人腰间的短刀,踉踉跄跄地冲向那条小船。用尽最后力气爬上去,解开缆绳,抓起船桨,拼命向芦苇荡深处划去。
身后远处,已经传来了呼喝声和急促的划水声。沙家帮的人被惊动了!
我顾不上辨认方向,也顾不上浑身湿透、伤口崩裂,只是拼命地划桨,向着芦苇最密、最黑暗的深处亡命逃窜。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割在脸上,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水声越来越近。我咬着牙,眼中只剩下前方无尽的黑暗和水道。
逃!必须逃出去!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入更加茂密的芦苇丛中,消失在茫茫夜色和浓密的枯黄苇杆之后。身后,只留下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一滩被湖水稀释的、暗红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