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头顶,伤口遇水,痛得我几乎窒息。但我死死咬住牙,凭着《归元导引散诀》勉强维持的一口气,潜在水下,双手抓住芦苇根,将自己固定在水底。
水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喊杀声、惨叫声、落水声、船只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两条敌船撞在一起,火势相连,上面的水匪哭爹喊娘地跳船逃命,却又被另一条赶来的船挡住去路,乱作一团。
我潜在水下,默默计算着时间。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水面的混乱还未平息,我不能出去。
就在我感觉肺部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我双腿猛地一蹬水底淤泥,借着反冲力,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只露出鼻子和眼睛,隐藏在燃烧的船只残骸和漂浮的杂物阴影中,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水面上,两条船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骨架在缓缓下沉。几个落水的水匪在冰冷的湖水中扑腾,有的被同伴救起,有的渐渐沉没。剩下的两条敌船忙着救人、灭火,一片狼藉。
“妈的!人呢?那杂种跑哪去了?”
“肯定淹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水找!”
几个水匪骂骂咧咧,开始用竹篙在水里乱捅,或者干脆跳下水搜寻。
我心中一凛,悄悄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下,如同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向着远离火光、芦苇更密更深的水域潜去。
冰冷,黑暗,水草缠绕。我凭着本能和最后一点方向感,在迷宫般的水下穿行。不知道潜了多久,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痛,眼前金星乱冒,我才再次浮出水面。
这里已经远离了刚才的火场和追兵,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无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微弱的呼喊声。夜色浓重如墨,星月无光。
我筋疲力尽地爬到一处稍硬的、长满枯草的土埂上,瘫倒在地,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死鱼。冰冷的寒风一吹,湿透的衣物瞬间变得如同铁甲,寒气直透骨髓,冻得我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左肩的伤口在冰冷的湖水里泡了太久,已经麻木,但鲜血仍在缓慢渗出。右腿完全失去了知觉,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伤的。我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慢慢碎裂的冰。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意志,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水匪的干粮袋。里面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一块用荷叶包着的、已经冻得梆硬的咸鱼干。我抓起一块杂粮饼,用尽力气,一点一点地啃着,混合着冰冷的唾液,艰难地吞咽下去。又咬了一小口咸鱼干,齁咸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然后,我脱下湿透的、沾满泥泞和血污的破烂外衣,将抢来的、还算干燥的皮袄紧紧裹在身上。虽然也带着血腥和陌生的汗味,但总比湿透的强。我又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老何给的最后一小撮金疮药粉,颤抖着撒在左肩崩裂的伤口上。药粉带来的刺痛让我清醒了一瞬。
做完这些,我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我蜷缩在枯草丛中,背靠着土埂,试图用身体挡住一些寒风。体内“虎狼药”的药效早已过去,反噬袭来,比之前更加凶猛。虚弱、寒冷、剧痛、失血……各种负面感觉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只是竭尽全力,运转着那缕微弱得几乎要消散的《归元导引散诀》内息,在几乎冻僵的经脉中,一点点,一丝丝,极其缓慢地流转,带来微乎其微的暖意,维系着心口最后一点热气。
太湖的夜,冰冷刺骨,死寂无声。远处隐约的火光早已熄灭,追兵的呼喊也渐渐听不见了。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风,还有芦苇在风中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我蜷缩在枯草中,身体冰冷,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浊水巷的血与火、魏先生倒下的身影、水寨的刀光剑影、还有刚才芦苇荡中生死一线的搏杀……
我不能死。我对自己说,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咸腥的血味。杜文钊,你不能死在这里。仇还没报,真相还没查明,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杂碎,还没付出代价……
一丝狠戾,如同冰原下的火星,在心底最深处燃起,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而残酷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寒风依旧凛冽,但天色渐亮,带来了一丝渺茫的、冰冷的希望。
我挣扎着,用冻僵的手,抓起身边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冻土上,用尽全身力气,刻下两个字——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刻骨的恨意:
“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