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太湖的寒风并未因白昼降临而减弱分毫,反而因为视野开阔,更显得无边无际,带着湖水的湿冷,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皮袄,刺入骨髓。我蜷缩在枯草丛中,浑身僵硬,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胸口那点《归元导引散诀》带来的微弱暖意,证明我还活着。
追兵似乎暂时退去了。一夜的混乱、大火和同伴的死亡,足以让沙家帮的人心生忌惮,不敢在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深入这片地形复杂、危机四伏的芦苇荡深处搜寻。但这只是暂时的。天一亮,他们必然会卷土重来,进行更严密、更彻底的搜索。这片看似广阔的芦苇荡,对一个重伤濒死、行动不便的逃亡者来说,并非久留之地。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我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僵硬麻木,不听使唤。咬了咬牙,我调动那缕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内息,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细雨,麻木的肢体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这刺痛,却让我精神一振——还活着,还能动!
我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左肩的伤口在药粉作用下勉强止血,但皮肉外翻,边缘泛白,是长时间浸泡冷水后的迹象,极易恶化。右腿更像是两根断裂的木棍被粗糙地捆在一起,稍一用力,就传来骨头错位的、令人牙酸的剧痛。
“咳……咳咳……” 一阵寒风灌入喉咙,引发剧烈的咳嗽,我咳出一口带着冰碴和血腥味的浓痰。肺部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是昨夜冰冷的湖水和烟尘伤了肺经。
我低头看向胸前。昨夜仓促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水和泥污浸透,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我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解开湿冷僵硬、黏在伤口上的布条。每揭开一层,都像是撕掉一层皮肉,痛得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刚刚因内息流转而有些回暖的里衣。
终于,布条被完全揭开。左肩的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狰狞可怖。伤口周围红肿发亮,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中心最深处,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这是冻伤加溃烂的征兆,若不及早处理,整条手臂都可能废掉,甚至危及性命。
右腿的情况更糟。断骨处高高肿起,皮肤紧绷发亮,颜色暗紫,轻轻一按,就有淡黄色的脓水从包扎的缝隙渗出。骨头……恐怕已经错位,甚至再次断裂了。
我的医术,仅限于锦衣卫里学的那些粗浅外伤处理和刑讯逼供时如何让人不轻易死掉的法子。面对这样严重的伤势,在缺医少药、强敌环伺的绝境下,几乎束手无策。
但,束手无策,就真的只能等死吗?
不!我杜文钊,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也要拖着仇人一起下地狱!绝不能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片荒凉的泥沼里!
一股狠劲,夹杂着刻骨的仇恨,从心底最深处涌起,压倒了肉体的痛苦和虚弱。我喘着粗气,目光扫视四周。
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泥土冻得坚硬。远处,隐约能看到太湖浩渺的水面,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没有人家,没有药物,甚至没有一处可以完全遮风挡雨的干燥地方。
等等……药物?
我猛地想起老何。那个神秘、刻薄、医术却高深莫测的老瞎子。他给过我药,教过我《归元导引散诀》。他虽然未必是友,但至少……他不想让我死得太快。而且,他既然能配出“虎狼药”那种激发潜力的霸道药物,或许……也提过一些在绝境中自救的偏方?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细细搜索与老何相处时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他捣药时自言自语般的嘟囔,他处理伤口时粗暴却精准的手法,他偶尔提到的某些药材的性状……
“腐肉不去,新肌不生……寒毒入骨,需以火攻……接骨续筋,首重固定……”
“火……” 我喃喃自语,目光落在不远处,昨夜燃烧后残留的、几块焦黑的船板木炭上。老何似乎提过,在没有金疮药的情况下,可以用烧灼之法,暂时封闭伤口,防止溃烂和邪毒入侵。但此法极其痛苦,且风险极大,一个不好,伤口反而会大面积坏死。
但,我还有选择吗?
我拖着残躯,一点点挪到那堆木炭旁。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余温。我捡起一块边缘还算锋利的、烧焦的船板碎片,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撕下一片相对干净的内襟,用牙齿咬住。
然后,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焦糊味的空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没有火,就用最原始的方法——摩擦生热!
我将那块焦木板较薄较锋利的边缘,对准左肩伤口最深处、已经发黑坏死的腐肉。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右手握住木板,开始在伤口上,狠狠地、快速地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