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贫寒却给予我短暂喘息的小渔村,我拄着粗糙的木棍,沿着泥泞的乡间小径,一步一瘸,向着远离太湖的方向挪动。每一步,右腿断骨处都传来钻心的摩擦痛楚,左肩的伤口在草药和粗布包裹下,依旧火辣辣地疼。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脸颊,灌进单薄的皮袄缝隙。体内那缕《归元导引散诀》的内息,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顽强地流转,勉强抵御着彻骨的寒意和袭来的虚弱。
我不敢走官道,只敢在田埂、荒滩、树林边缘这些偏僻处穿行。晨光熹微,将枯黄的田野和远处朦胧的山影镀上一层冰冷的灰色。偶尔遇到早起下田的农人,我便低下头,加快脚步(尽管这“快”也慢得可怜),尽量不引起注意。我这副落魄凄惨、伤痕累累的样子,在乱世边缘的乡村并不算太稀奇,顶多引来几声同情的叹息或好奇的窥探。
但我深知,真正的危险,不在这些淳朴(或麻木)的农人,而在那些如跗骨之蛆般的追兵。
果然,离开渔村不到两个时辰,麻烦就来了。
前方是一条不宽的土路,连接着附近的几个村落。我刚想绕道,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尘土飞扬,几骑快马沿着土路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穿着杂色衣服,但个个身形剽悍,腰佩刀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路边的田野和行人。
是沙家帮的探马!他们竟然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离湖岸这么远的内陆村庄!
我心中一惊,立刻矮身,滚进路旁一条干涸的、长满枯草的灌溉沟渠里,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土,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枯草的缝隙,观察着外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离我藏身处不远的地方,竟然停了下来!
“头儿,前面就是刘家洼了,还搜吗?” 一个粗嘎的声音问道。
“搜!大当家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锦衣卫的杂种受了重伤,跑不远!附近所有村子、田庄、破庙,都给老子一寸寸地搜!发现可疑的,先抓起来再说!” 一个阴狠的声音下令,正是昨夜芦苇荡中那个发号施令的小头目!
“可是头儿,这片地方穷得叮当响,那锦衣卫的大官,能躲到这种地方来?”
“你懂个屁!越是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越容易藏人!少废话,分头搜!你,带两个人去刘家洼!你,去东边那几个窝棚看看!剩下的人,跟我沿着这条路,往北边搜!仔细点,看见瘸子、受伤的、生面孔,都给老子盯紧了!”
“是!”
马蹄声再次响起,分作几股,向不同方向散开。其中两骑,竟然就朝着我藏身的这条沟渠的方向,缓缓行来!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越来越近!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刀柄,另一只手抓起了沟渠里一块冰冷的、边缘锋利的石块。体内那点微弱的内息被激发,凝聚在手臂,准备做最后的搏命一击。虽然希望渺茫,但绝不甘心束手就擒!
两骑在沟渠边停下,一个水匪探头朝沟渠里张望。沟渠不深,枯草茂密,我蜷缩在底部阴影里,身上又沾满了泥污,一时难以分辨。但若他下马查看,必定暴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汪!汪汪汪!”
几声狂吠从不远处的村口传来,伴随着农人的呵斥和孩童的哭喊。只见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正对着进村的几个沙家帮水匪狂吠不止,一个农人惊慌地拦在自家破败的院门前,似乎不愿让他们进去搜查,引发了争执。
沟渠边的两个水匪被那边的动静吸引,扭头望去。
“妈的,穷鬼事多!走,过去看看!别让那杂种趁乱跑了!” 其中一个骂了一句,拨转马头,向村口而去。另一个也紧随其后。
马蹄声远去,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好险!若非那几条土狗和农人的争执吸引了注意,我恐怕已经暴露了。
此地不可久留!我小心翼翼地从沟渠中爬出,顾不得身上沾满的泥土和草屑,也顾不上腿伤剧痛,咬着牙,以最快的速度(依然是踉跄的),折返方向,朝着来时路侧方一片更加荒凉、长满荆棘和乱石的土岗摸去。那里地形复杂,难以骑马,或许能暂时躲避。
接下来的半天,我如同惊弓之鸟,在田野、荒岗、树林间艰难穿行。沙家帮的探马和搜索小队如同梳子一样,在太湖西岸这片区域来回梳理。他们不仅骑马沿路巡逻,还下马进入村庄,盘问路人,搜查可疑的房屋、窝棚甚至柴草堆。风声鹤唳,连一些偏僻的田间窝棚,都出现了他们凶神恶煞的身影。
有一次,我刚从一个废弃的土地庙后墙翻出(本想在里面歇脚,却发现有新鲜的脚印和灰烬,立刻退出),就看见几个水匪骂骂咧咧地搜进了庙里。还有一次,我躲在一片小树林里,眼睁睁看着一队水匪牵着猎犬(不知从哪弄来的)从林外的小路上经过,猎犬对着树林方向狂吠了几声,幸好带队的水匪急着赶路,没有深入搜查。
危机四伏,步步杀机。每一次躲藏,都耗尽心力;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剧痛和风险。我身上的干粮早已耗尽,只能靠嚼食草根、偶尔在背阴处找到的、尚未完全冻坏的苦涩浆果充饥。口渴了,就掬一捧田边冰冷的、混着冰碴的积水。寒冷、饥饿、伤痛、疲惫,如同四条毒蛇,紧紧缠绕着我,不断吞噬着我的体力和意志。
但我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我凭着锦衣卫多年历练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以及对地形方位模糊的判断,在沙家帮逐渐收紧的搜索网中,如同一条濒死的泥鳅,艰难地寻找着缝隙,一点点向外挪动。我不敢靠近任何村落,甚至远远看见炊烟就绕道而行。我专挑最难走、最荒僻的路径——长满荆棘的土坡、结着薄冰的溪流、野兽出没的荒林。
右腿的肿胀没有消退,反而因为不断的跋涉和寒冷,疼痛加剧,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左肩的伤口,在草药和粗布下,似乎没有恶化,但也绝无好转的迹象,每一次手臂的摆动,都牵扯着伤处,带来持续的钝痛。肺部因为吸入太多冷风,咳嗽越来越频繁,每次咳嗽都震得全身伤口剧痛,咳出的痰液里,开始带着隐隐的血丝。
我知道,我的身体快要到极限了。内息可以暂时激发潜力,但无法弥补严重的伤势和极度的匮乏。再得不到有效的医治和休养,不用沙家帮找到我,我自己就会倒毙在这荒郊野岭。
黄昏时分,天空再次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我躲在一处背风的、乱石嶙峋的山坳里,背靠冰冷的岩石,瑟瑟发抖。腹中空空如也,连草根都难觅。伤口在寒冷的刺激下,痛楚变得麻木,但那不是好转的迹象,而是更危险的征兆——身体正在失去对疼痛的感知,意味着体温和机能在下降。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绝不!
我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狠戾的光芒。我挣扎着,从怀中掏出那枚温润的、刻着“天佑”二字的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铜钱,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魏先生的体温,和他临终前那不甘、期冀的目光。
“魏先生……我不会死……我不能死……” 我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我要活下去。我要报仇。我要把所有害死魏先生、害我至此的人,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