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火光和喧嚣被抛在身后,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更加浓稠的黑暗。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右腿的钝痛在冰冷和持续的跋涉中变得麻木,左肩的伤口被粗糙的布条摩擦,火辣辣地疼。腹中那半碗稀粥带来的微弱暖意早已消散,饥饿感如同附骨之蛆,再次凶猛地啃噬着五脏六腑。
我不敢走山道,只敢在荆棘丛生的密林和乱石嶙峋的山脊间穿行。衣服被划破,皮肤上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渗出的血珠很快在寒风中凝成冰碴。体内的《归元导引散诀》内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能勉强护住心脉,抵御着刺骨的寒意。
必须找个地方休息,哪怕只是片刻。再这样下去,不等追兵找来,我自己就会冻死、累死在这荒山野岭。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已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前方山坳的阴影里,隐约显露出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像是一座……建筑的废墟?
我打起精神,忍着伤痛,小心翼翼地靠近。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那是一座废弃的破庙。庙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倾颓的梁柱和神像的残躯。屋顶早已不见,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指向灰暗的天空。庙前荒草丛生,一块残破的石碑半埋在土里,字迹模糊难辨。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寒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呼啸,和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
我松了口气。破庙虽然残破,但好歹能挡些风,总比露宿荒野强。我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拄着树枝,一步一挪地走进庙门。
庙内比外面更加黑暗、阴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烂和某种动物粪便混合的怪味。坍塌的墙壁和神像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阴影。我靠着半堵残墙坐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剧烈的疲惫和伤痛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从怀中摸出那块坚硬的、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杂粮饼(在渔村剩下的最后一点),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一点一点地吞咽下去。干涩的饼渣刮过喉咙,带来微不足道的饱腹感。
就在我闭目调息,试图恢复一丝力气时,突然,庙内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鼠蹿。
我猛地睁开眼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背后用布包裹的古剑剑柄。体内那缕微弱的内息也被调动起来,凝聚在耳部,仔细倾听。
声音来自庙宇最深处,那尊只剩下半截身子的泥塑神像后面。是……呼吸声?极其微弱,但绵长,似乎……有人?
我屏住呼吸,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冰冷的剑柄。难道是埋伏?还是和我一样,躲在此处的落难者?
犹豫片刻,我压低声音,用尽可能虚弱沙哑的嗓音问道:“谁……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只有那微弱绵长的呼吸声,依旧在继续。
我心中疑窦更甚,强撑着站起,左手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轻轻朝着神像后面扔去。
“啪嗒。” 石子落在干草堆上,发出轻响。
呼吸声骤然停止。片刻的死寂后,一个更加微弱、带着浓重痰音、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响了起来:“咳咳……是哪路的朋友……也来这破地方……咳咳……躲清闲?”
不是杀手的冰冷,不是村民的土腔,倒像是个……老乞丐?或者是久病缠身之人?
我依旧没有放松警惕,缓缓挪动脚步,侧身向着神像后方望去。
借着庙门透进来的、黎明前最微弱的天光,我看到神像后面,蜷缩着一个黑影。黑影裹在一件看不清颜色的、臃肿破烂的棉絮(或许是棉袄?)里,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沾满了污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睁开一条缝,浑浊无神,却又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打量?
“过路的,遭了难,借贵宝地歇歇脚。” 我依旧保持着距离,语气不卑不亢,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咳咳……贵宝地?哈哈……” 那黑影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笑声嘶哑难听,“这鸟不拉屎的破庙……也成宝地了?随便歇,随便歇……只要别嫌老头子脏,咳咳……晦气就行。”
他似乎真的只是个流浪至此、病痛缠身的老乞丐。但我并未完全放心。这荒山野岭,破庙废观,本就是藏污纳垢、杀人越货的好地方。谁知道这老乞丐是真乞丐,还是……别的什么?
我重新靠着残墙坐下,但身体依旧紧绷,耳朵竖着,留意着那老乞丐的动静。他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破庙内的景象也清晰起来。果然是个乞丐,身边放着个缺了口的破碗,几根看不出原色的布条,除此之外,别无长物。他蜷缩在角落里,似乎睡得很沉,但那绵长的呼吸,却总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一个病重的老人。
就在这时,庙外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不止一匹,速度很快,正向着破庙方向而来!
我心中一凛,立刻握紧了剑柄。是昨夜村口那伙人?他们发现祠堂失火是调虎离山,又追踪过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马上骑士的呼喝和交谈声。
“头儿,前面好像有座破庙!”
“搜!那小子受了重伤,跑不远!这破庙正好藏人!”
“妈的,昨晚被那火给骗了!要是让那小子跑了,大当家非扒了咱们的皮!”
果然是追兵!他们追来了!而且听口气,是沙家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