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不大,在黑白的雪景里也不亮眼。
但黑烟腾起的瞬间,山崖上的积雪开始松动。
起初只是一小片雪滑落,像白色的帘幕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但紧接着,整片山崖的雪层都开始蠕动。
先是裂缝,蛛网般的白色裂痕在山坡上蔓延;然后是低沉的轰鸣,那是万吨积雪开始移动时与山体摩擦的声音。
“雪崩...”许攸目瞪口呆。
话音未落,左侧的山崖也炸了。
这次的火光更近,就在队伍中段的正上方。
爆炸声在山谷里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爆炸沿着山谷两侧的山脊线一路向前延伸。
每炸一次,山上的积雪就松动一层。
起初还只是小规模的滑落,但很快,量变引发了质变。
右侧山崖最先整个垮塌。
整面山坡的积雪同时松动,像一堵白色的巨墙缓缓倾倒。
速度越来越快,雪层在坠落过程中碎裂、翻滚,裹挟着山石、断木,咆哮着直扑山谷底部。
“跑——!”淳于琼的嘶吼变了调。
但往哪跑?
前方是狭窄的山道,后方是不断崩塌的雪墙。
队伍被拉得太长了,首尾不能相顾。
许攸看见中段的士卒试图往山崖下躲,但下一刻就被奔腾而下的雪流吞没。
没有惨叫。
雪崩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淹没了世间一切声响。
许攸眼睁睁看着一队骑兵连人带马被卷进雪流——战马还在挣扎,四蹄在空气中徒劳地刨动,被雪流裹挟着拖向深处。
“将军!往高处!”亲兵队长在嘶喊。
淳于琼已经调转马头,拼命往左侧一处稍高的岩石平台冲。
许攸跟在他身后,脑子一片空白。
战马在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好几次差点摔倒。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上滚落,擦着许攸的马鞍飞过去,砸在后面一个亲兵身上。
许攸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但他不敢回头。
终于冲到岩石平台。这里比谷底高出约两丈,暂时安全。淳于琼勒住马,回头看向山谷——
然后他呆住了。
刚才还蜿蜒行军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一条白色的坟场。
雪崩还没有停,两侧山崖还在不断坍塌,新的雪流推着旧的雪流,在山谷里堆积、翻滚。
有些地方积雪深达数丈,完全看不见底下埋着什么。
只有偶尔露出的半截旗杆、一只从雪里伸出的手,证明
许攸的牙齿在打颤。
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看见一个士卒半个身子埋在雪里,还在拼命往外爬。
但雪太松了,他每动一下,就陷得更深。
最后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五指张开,朝着天空,慢慢地、慢慢地被雪淹没...
最惨的是那些被埋得浅的。
许攸看见十几个人只埋到胸口,他们还能呼吸,还能呼救。
但雪在不停地往下落,一点一点,漫过他们的肩膀、脖子、下巴...
有个人在哭。是个年轻士卒,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扒面前的雪,但扒开一点,就有更多的雪落下来。
最后雪漫过他的嘴,他的哭声变成“呜呜”的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透过雪幕望着天空,直到雪把那双眼睛也盖上。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