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合上《百年孤独》，指尖停留在书页边缘。图书馆阅览室安静得能听见翻页的沙沙声，能闻到旧书堆叠散发出的、混合着纸张和时光的气味。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里记录着几行看似随意的文字：“马孔多的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孤独是永恒的”。但在这些字句之间，她用极浅的铅笔痕迹，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故事框架——一个关于记忆、时间和选择的互动叙事。窗外，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坐在对面的阅览区，假装看报纸。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扫过她手中的书和桌上的笔记本。伍馨低下头，继续阅读。大脑在缓慢运转，短期记忆受损让思考变得艰难，但那个构思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清晰起来。
冷却期的第七天，晚上九点十七分。
伍馨坐在工作室的书桌前，窗帘紧闭。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圆形光晕。她面前摆着三本书——《百年孤独》《围城》《红楼梦》——按照赵启明提供的加密协议，她需要从这三本书的指定页码中提取字符，组合成今晚会议的接入密钥。
指尖翻动书页，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百年孤独》第87页，第13行，第5个字：“雨”。
《围城》第156页，第7行，第3个字：“城”。
《红楼梦》第324页，第21行，第8个字：“梦”。
她将这些字符输入加密设备，屏幕上出现一个倒计时：00:03:21。
等待的时间里，伍馨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隙。街道对面，那辆伪装成快递车的监视车辆依然停在原地。车内的灯光昏暗，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轮廓。她数了数，至少三个人。林耀的监视网没有放松，反而在“冷却期”的最后一天加强了密度。
倒计时归零。
屏幕亮起，出现一个虚拟会议室界面。背景是深蓝色的星空，中央悬浮着几个半透明的头像轮廓。伍馨戴上耳机，调整好麦克风。
“测试，能听见吗？”
耳机里传来林悦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能听见，伍馨。你那边安全吗？”
“安全。”伍馨说，“按照协议，今晚的会议时长控制在四十五分钟内，中途会模拟两次网络波动中断。”
“明白。”
屏幕上，头像轮廓一个个亮起。
林悦、李浩、赵启明，还有三个陌生的轮廓——应该是赵启明带来的核心智囊。他们的头像都经过深度模糊处理，只能看见大致的形状，看不清具体面容。
“各位晚上好。”赵启明的声音响起，沉稳而克制，“这是‘星火计划’的第一次正式战略会议。在开始之前，我需要再次强调安全规则：不使用真实姓名，不讨论具体地理位置，所有战略分析都基于公开信息和逻辑推演。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
伍馨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能闻到书桌上那盏台灯散发出的、淡淡的塑料加热后的气味。指尖触碰键盘时，能感觉到按键表面细微的磨砂质感。
“那么，我们开始。”赵启明说，“第一个议题：分析‘黄昏会’的命门。”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结构图。
“根据我们过去一周的梳理，‘黄昏会’的核心优势在于三个层面的复合垄断。”一个智囊的声音响起，语速平缓，逻辑清晰，“第一层：资本垄断。他们控制了娱乐圈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投资渠道，从影视制作到艺人经纪，从宣发渠道到衍生品开发，资金流向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结构图上，资本层用红色标注，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各个细分领域。
“第二层：渠道垄断。”另一个智囊接着说，“传统电视台、主流视频平台、院线排片、媒体矩阵……所有能够触达观众的通路，都被他们用股权绑定、战略合作、独家协议等方式牢牢控制。一个新作品想要获得曝光，要么接受他们的条件，要么被彻底封杀。”
渠道层用蓝色标注，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娱乐产业。
“第三层：舆论垄断。”第三个智囊的声音响起，“他们拥有国内最大的娱乐媒体集团，控制了超过三百个娱乐自媒体账号，能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制造话题、引导风向、塑造公众认知。一个艺人的人设，一部作品的评价，甚至一个事件的真相，都可以在他们的操作下被重新定义。”
舆论层用黄色标注，像一片弥漫的雾气，笼罩在一切之上。
伍馨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就是她面对的敌人——不是一个具体的公司，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资本、渠道、舆论，三层垄断相互支撑，形成一个几乎无法被撼动的铁幕。
“那么，命门在哪里？”李浩问。
屏幕上的结构图开始旋转，三个层面的连接点被高亮标注。
“命门在于，这个系统虽然强大，但并非无懈可击。”赵启明说，“首先，资本垄断的前提是投资回报率。‘黄昏会’能够控制资金流向，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够带来最大收益。但如果出现新的、他们无法预测的盈利模式呢？”
“其次，渠道垄断的核心是用户注意力。”林悦接着说，“传统渠道确实被他们控制，但互联网时代，用户的注意力是流动的。短视频平台、社交媒体、垂直社区……这些新兴渠道的崛起，正在打破传统渠道的垄断地位。”
“最后，舆论垄断的弱点是真实性。”伍馨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可以操纵话题，可以引导风向，但无法改变事实。当一部作品的质量足够好，当一个艺人的实力足够强，舆论的泡沫终究会被戳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说得对。”赵启明说，“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在实际操作中，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具体的切入点——一个‘黄昏会’垄断相对薄弱，而我们又有能力突破的领域。”
屏幕切换，出现一个新的列表。
“过去一周，我们分析了十七个潜在方向。”智囊的声音响起，“最终筛选出五个最有潜力的赛道。”
列表展开：
1. 高品质短视频剧集——单集时长3-10分钟，制作精良，叙事紧凑，适合移动端传播。
2. 互动叙事——观众可以通过选择影响剧情走向，沉浸感强，社交属性高。
3. 虚拟演唱会——利用VR/AR技术打造沉浸式演出体验，突破场地限制。
4. AI辅助创作工具——降低内容制作门槛，提高创作效率，可能催生新的内容形态。
5. 垂直领域深度内容——聚焦特定文化圈层（如国风、科幻、悬疑），做深不做广。
“这五个方向，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赵启明说，“它们都是新兴领域，‘黄昏会’虽然有所布局，但尚未形成绝对垄断。更重要的是，它们都依赖于内容本身的质量和创新性，而不是传统的资本和渠道优势。”
伍馨盯着列表，大脑在快速运转。
短期记忆受损让思考变得困难，她需要反复默念这些关键词，才能让它们在脑海里停留足够长的时间。高品质短视频剧集……互动叙事……虚拟演唱会……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她问。
“两个。”赵启明说，“第一，‘破晓’在创新科技领域有深度积累。我们在VR/AR技术、AI算法、区块链应用等方面，都有国内顶尖的研发团队。这些技术可以成为内容创新的底层支撑。”
“第二，”林悦接过话，“我们团队对内容创作和娱乐圈规则有深刻理解。伍馨，你本身就是顶级的演员和制作人。李浩是资深导演。我是编剧。我们懂故事，懂表演，懂观众。这是任何技术都无法替代的核心能力。”
屏幕上，两个优势被标注出来，像两把钥匙。
“那么，计划的核心思路是什么？”李浩问。
赵启明停顿了两秒。
“计划代号：‘星火’。”
屏幕上出现这两个字，用苍劲的书法字体书写，背景是燃烧的火焰。
“核心思路很简单：集中我们有限的资源，在这五个方向中选择一到两个，打造具有颠覆性潜力的‘标杆项目’或‘爆款内容’。”赵启明的声音变得有力，“我们不追求全面开花，不追求短期流量。我们要做的，是用实实在在的创新产品和市场影响力，证明一件事——在这个时代，好的内容可以突破资本和渠道的封锁，可以自己找到观众，可以创造价值。”
伍馨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就像一颗火星，”她轻声说，“落在干草堆上，就能燃起燎原之火。”
“没错。”赵启明说，“‘星火计划’的目标不是正面硬撼‘黄昏会’的垄断体系——我们没有那个实力。我们的目标是撕开一道口子，证明垄断并非不可打破。只要有一个成功的案例，就会有无数的观望者、受压制者看到希望，就会有人愿意加入我们，就会形成燎原之势。”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