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能听见耳机里传来的、细微的电流声。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指尖触碰键盘时留下潮湿的痕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夜晚特有的、清凉而静谧的气息。
这个计划很大胆。
也很危险。
“资源呢？”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屏幕切换，出现一份简短的预算表。
“‘破晓’能提供的初始资金：五十万。”赵启明说，“此外，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和部分渠道资源——但都是非公开的，需要通过加密协议对接。人力方面，核心团队就是我们几个，外加可以信任的少量外围成员。”
五十万。
在动辄千万上亿的娱乐圈，这连一部中等制作电视剧的一集成本都不够。
“五十万，能做什么？”李浩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能做一个试点。”赵启明说，“比如，一部三到五集的高品质短视频剧集，每集制作成本控制在十万以内。或者，一个简单的互动叙事原型，先验证市场反应。或者，一场小规模的虚拟演唱会测试，积累技术经验。”
“关键在于，”林悦补充道，“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做出完美无缺的作品。我们需要的是证明‘可能性’——证明用有限的资源，依靠创新和内容质量，可以做出有影响力的东西。只要这个‘可能性’被证明，后续的资金和资源就会自然跟进。”
伍馨盯着预算表，大脑在艰难地计算。
五十万。五个方向。必须一击即中。
选错了，钱花光了，项目失败了，那么“星火计划”就会在点燃之前熄灭。而她和她的团队，将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们需要多长时间做出决定？”她问。
“三天。”赵启明说，“三天后，我们需要确定第一个标杆项目的具体方向、预算分配、时间表和团队分工。同时，伍馨，你的‘冷却期’已经结束。从明天开始，你需要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但要以一种全新的方式。”
“什么方式？”
“一个正在筹备新项目的制作人。”赵启明说，“我们会通过加密渠道，释放一些模糊的信息：伍馨在沉寂期没有放弃，她在学习，在研究，在筹备一个‘创新性的内容项目’。具体是什么，不说。让外界去猜，去讨论，去期待。”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李浩问。
“两个目的。”赵启明说，“第一，测试‘黄昏会’的反应。他们会如何应对你的‘复出’？是继续打压，还是观望？第二，为‘星火计划’的第一个项目预热。当项目真正启动时，至少有一部分人会因为前期的铺垫而产生兴趣。”
伍馨点点头。
她能理解这个策略。在娱乐圈，神秘感本身就是一种资源。当所有人都想知道你在做什么的时候，你就已经赢得了第一轮注意力。
“那么，接下来三天，”赵启明说，“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深入分析五个方向的可行性。第二，评估我们团队的具体能力匹配度。第三，预测‘黄昏会’可能采取的应对措施。”
屏幕上出现一个倒计时：72:00:00。
“现在是晚上九点五十二分。”赵启明说，“按照安全协议，本次会议将在三分钟后中断。下次会议时间：明天晚上九点，同一接入方式。各位，请利用白天时间，各自研究分配的方向。伍馨，你负责高品质短视频剧集和互动叙事。林悦，你负责虚拟演唱会。李浩，你负责AI辅助创作工具和垂直领域深度内容。”
“明白。”众人回应。
“最后，”赵启明的声音变得严肃，“记住，我们正在做的事情，风险极高。‘黄昏会’不会坐视我们成功。一旦他们察觉到‘星火计划’的存在，就会动用一切手段进行打压。所以，安全第一。所有通讯必须加密，所有行动必须隐蔽，所有决策必须经过风险评估。”
倒计时归零。
屏幕暗去。
虚拟会议室消失，重新变回那个深蓝色的星空背景。
伍馨摘下耳机，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能听见工作室老旧空调发出的、低沉的嗡鸣。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
大脑在缓慢地消化刚才会议的内容。“星火计划”……五个方向……五十万资金……三天时间……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高品质短视频剧集？互动叙事？虚拟演唱会？AI辅助创作？垂直领域深度内容？
哪一个才是最适合的切入点？
哪一个才能用有限的资源，创造出最大的影响力？
哪一个才能撕开“黄昏会”垄断铁幕的第一道裂缝？
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的脑海里。短期记忆受损让思考变得断断续续，她需要反复回忆会议中的关键点，才能让逻辑链条不至于断裂。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那里摆放着她过去几年收集的各类资料——影视行业报告、观众调研数据、技术白皮书、创新案例研究。她抽出一份关于短视频行业趋势的报告，翻开。纸张在台灯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米黄色，印刷字体清晰而整齐。
报告显示：2023年，短视频用户规模突破十亿，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超过两小时。但与此同时，用户对内容质量的要求正在快速提升。粗制滥造、同质化严重的内容已经无法获得流量，高品质、强叙事、有深度的短视频正在成为新的增长点。
伍馨盯着那些数据，指尖抚过图表上起伏的曲线。
她能感觉到纸张的质感，能闻到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能听见翻页时轻微的脆响。
高品质短视频剧集……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黄昏会”虽然控制了长视频平台，但在短视频领域，他们的垄断并不绝对。抖音、快手、B站……这些平台的内容生态更加开放，算法推荐更加公平。一个好的作品，确实有可能依靠内容质量突破重围。
但问题在于：五十万的预算，能做出什么样的品质？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笔尖划过白板表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她在左侧写下“优势”：团队懂内容、技术支撑、新兴赛道。在右侧写下“劣势”：预算有限、时间紧迫、风险极高。在中间写下“关键问题”：如何用五十万做出颠覆性内容？
马克笔的墨水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伍馨后退一步，看着白板上的字迹。
那些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某种神秘的符咒。她盯着它们，大脑在缓慢地运转，试图从混乱中理出一条清晰的路径。
窗外，夜色更深了。
街道对面的监视车辆里，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打了个哈欠。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目标房间的灯光还亮着，人影在窗帘后偶尔晃动。他拿起对讲机：“报告，目标尚未就寝，仍在活动。”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继续监视。”
男人放下对讲机，从保温杯里倒出最后一点咖啡。液体已经凉了，喝起来有些苦涩。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到一边。
他不知道目标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盯着她，记录她的一举一动，向上级汇报。至于为什么，那不是他该问的问题。
他看向窗外，那个亮着灯的房间。
窗帘后，人影还在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