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合上笔记本电脑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能听见远处早高峰车流开始涌动的声音，能闻到楼下早餐店飘来的豆浆油条香气，能感觉到熬夜后的疲惫像一层湿冷的薄膜包裹着身体。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消息：“设备租赁合同已确认，后天可以提货。”她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抽屉，取出那瓶医生开给她的营养补充剂。药片在掌心滚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倒了两粒，没有用水，直接吞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开来。还有太多事要做——合同要签，团队要组建，行程要安排。她重新打开电脑，日历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在时间的网格里。但这一次，网的中央有光。
电话铃响的时候，林悦正在厨房煮第二壶咖啡。
她租住的这套一居室位于城东老小区，窗外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楼，爬山虎在墙壁上织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图案。清晨七点四十分，阳光斜射进厨房，在水槽边缘镀上一层金色。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深褐色的液体滴入玻璃壶，空气中弥漫着焦香和微酸的气息。林悦穿着棉质家居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正从冰箱里取出牛奶。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区号是010。
林悦的手指停在冰箱门把手上。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冷藏室的冷气顺着她的手臂爬上来，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您好。”
“请问是林悦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语速平稳，带着某种体制内特有的腔调——不是官腔，而是那种长期处理复杂事务后形成的谨慎和分寸感。
“我是。您哪位？”
“我是‘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项目筹备办公室的刘副主任。”对方停顿了半秒，似乎在确认信息，“我们上个月在文化部组织的研讨会上见过面，您当时代表伍馨女士的团队做了关于‘科技赋能人文传承与全球对话’的主题发言。”
林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记得那个研讨会。那是“破晓”联盟牵线搭桥的结果，赵启明通过关系为伍馨团队争取到了一个旁听名额，而林悦作为内容策划负责人，在自由讨论环节抓住机会做了十分钟的即兴发言。当时会场坐了三十多人，大多是高校学者、研究机构代表和部委官员，她站在投影仪旁，手心全是汗，能看见台下那些戴着眼镜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她讲了十五分钟，从非遗数字化记录的技术难点，讲到沉浸式体验对年轻一代的文化认同重塑，最后提到如何通过科技手段让中华文明在全球对话中发出更清晰的声音。
发言结束后，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礼节性的掌声。没有人提问，没有人上前交换名片，会议继续进行下一个议程。林悦回到座位时，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能听见旁边一位老教授低声对助手说：“想法不错，但太理想化了。”
她以为那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刘主任您好。”林悦把牛奶放在料理台上，玻璃瓶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记得那个研讨会。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你的发言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刘副主任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项目组内部会议时，有好几位专家提到了你的观点。尤其是关于‘技术不是目的，而是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桥梁’那段论述。”
林悦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梧桐树叶的清新气息，还有远处包子铺蒸笼揭开时的水蒸气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您过奖了。那只是我个人的一些粗浅想法。”
“不是过奖。”刘副主任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伍馨女士的团队最近是不是在筹备一个非遗数字化的项目？”
林悦的手指收紧。
“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是国家级重大文化工程，去年才在国务院常务会议上立项，目前还处于前期筹备阶段。公开信息很少，只知道项目目标是建立覆盖全国、涵盖各历史时期文明成果的数字化资源库，预算规模据说高达数十亿。这种级别的项目，筹备办公室的副主任亲自打电话过来——
“是的。”林悦选择实话实说，“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名为‘非遗数字沉浸’的系列作品，计划用VR、AR等技术手段记录和呈现濒危非遗技艺。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项目组内部对你们提出的理念进行了多次讨论。”刘副主任说，“我们认为，‘科技赋能人文传承与全球对话’这个方向具有前瞻性和实践价值。虽然目前项目仍处于筹备期，很多具体方案还在论证，无法提供商业合作或资金支持——”
林悦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刘副主任话锋一转，“我们可以以‘学术合作’的名义，为你们团队正在筹备的相关主题创作提供有限的专家咨询和非密级学术资料支持。”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咖啡机已经停止工作，玻璃壶里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脂，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窗外传来孩童上学的嬉笑声，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林悦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掌心的汗正在蒸发带来的凉意，能闻到咖啡香气在空气中缓慢扩散。
“学术合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刘副主任的声音依然平稳，“具体来说，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三方面的支持：第一，项目组专家库的部分学者可以接受咨询，解答你们在非遗分类、文化内涵解读、历史脉络梳理等方面的问题；第二，我们可以提供已经公开的非遗普查报告、学术论文汇编、影像资料目录等非密级资料；第三，我们会邀请你们团队参与项目组后续组织的一些公开学术活动，比如研讨会、工作坊、成果展示会。”
林悦的脑子飞快运转。
没有资金。没有正式的合同。没有官方的背书文件。
但“学术合作”这四个字，在文化领域有着特殊的重量。这意味着国家级项目组认可了他们的理念方向，愿意在专业层面提供支持。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引用“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项目组专家意见”。这意味着他们的项目从“商业创作”升级到了“具有学术价值的文化实践”。
这比钱更重要。
“我明白了。”林悦说，声音里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非常感谢项目组的认可和支持。这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
“不用谢。”刘副主任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们也是希望看到更多有质量、有深度的文化数字化实践。不过有几件事需要提前说明。”
“您说。”
“第一，所有咨询和资料支持都必须在‘学术交流’的框架内进行，不能用于商业宣传，不能出现‘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项目组官方合作’之类的表述。第二，专家时间有限，每次咨询需要提前一周预约，每次不超过两小时。第三，参与学术活动时，你们团队需要自行承担差旅费用。”
“这些我们都可以接受。”林悦立刻说。
“那就好。”刘副主任停顿了一下，“另外，项目组下个月会在杭州举办一场‘文化遗产数字化标准研讨会’，主要讨论数据采集、元数据规范、版权保护等技术标准问题。如果你们感兴趣，我可以发一份邀请函过去。”
“我们一定参加。”林悦说，“具体时间和地点是？”
“我稍后让工作人员发邮件给你。”刘副主任说，“那就先这样。预祝你们的项目顺利。”
电话挂断了。
林悦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窗外的阳光更强烈了，照在料理台的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变得浓郁，混合着牛奶微微发甜的味道。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她放下手机，走到咖啡机旁，倒了一杯咖啡。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晃动，表面浮起细小的泡沫。她没有加糖，也没有加牛奶，直接喝了一口。滚烫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刺激得她眼眶发酸。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伍馨的号码。
***
伍馨接起电话时，正在签署幻境科技发来的电子合同。
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李浩去设备租赁公司验货了，王姐在联系金陵那边的住宿和交通。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十七页的PDF文件，光标在签名栏闪烁。伍馨握着数位笔，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她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送风的轻微嘶嘶声，能闻到打印机刚吐出的纸张油墨味，能感觉到椅子坐垫已经被体温焐热。
“林悦？”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右手继续在屏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怎么了？”
“刚接到一个电话。”林悦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项目筹备办公室打来的。”
伍馨的动作停住了。
数位笔的笔尖悬在屏幕上方一毫米处，投影出一个微小的黑色圆点。她缓缓放下笔，用左手拿起手机。
“说什么了？”
林悦把通话内容复述了一遍。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从刘副主任的身份确认，到对方对研讨会上发言的评价，再到“学术合作”的具体内容，最后是杭州研讨会的邀请。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伍馨安静地听着。
窗外的监视车辆里，那个年轻女性正在吃早餐。伍馨能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煎饼果子，她一边吃一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朝工作室窗户瞥一眼。阳光照在车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学术合作。”伍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林悦说，“没有钱，没有正式合同，但这是国家级项目组的认可。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咨询专家，拿到内部资料，参加他们的活动。这等于给我们的项目贴上了一张‘护身符’。”
伍馨靠在椅背上。
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拂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凉意。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自动进入了屏保模式——是李浩设置的，一幅星云旋转的动态图，深蓝色的背景上，星点缓缓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的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外部资源接入确认。‘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项目组学术合作名义获取。信誉背书等级：B+。潜在价值：专家咨询可提升内容专业度30%，学术资料可减少前期调研时间40%，公开活动参与可增加行业曝光度25%。系统能量：8%。短期记忆功能受损：45%。”
“伍馨？”林悦在电话那头问，“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伍馨说，声音平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本来以为那次研讨会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他们真的记住了。刘副主任说，有好几位专家在内部会议上提到了我的发言。”
“因为你说的是真话。”伍馨说，“真话总是有人听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林悦问，“要先联系哪位专家？还是先要资料？”
“不急。”伍馨说，“你先让刘副主任那边把杭州研讨会的邀请函发过来。然后整理一份我们需要咨询的问题清单，按照优先级排序。资料方面，先要非遗分类标准和数据采集规范——这些是基础，也是我们最缺的。”
“明白。”林悦说，“那我今天就开始准备。”
“还有一件事。”伍馨说，“这个消息暂时不要对外透露。包括团队内部，除了你、我、李浩、王姐，其他人先不要说。”
“为什么？”林悦有些疑惑，“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伍馨看向窗外，监视车辆里的年轻女性已经吃完了早餐，正在用纸巾擦手，“但好事有时候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低调一点。”
林悦明白了。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伍馨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屏保还在继续，星云缓缓旋转，那些光点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深蓝色的虚空中注视着她。她移动鼠标，屏保消失，合同页面重新出现。签名栏里，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伍馨，两个字写得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她点击“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合同已发送至幻境科技法务部审核”。进度条从0%开始缓慢前进，绿色的光带一点一点向右延伸。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主机箱侧面透出蓝色的LED灯光。
伍馨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道对面的监视车辆里，那个年轻女性正在打电话。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什么，表情看起来很认真。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飘出来——她在抽烟。灰色的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然后被风吹散。
伍馨推开窗户。
热浪涌进来，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被晒热后的焦糊味。远处传来施工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沉闷而有节奏。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她想起林悦刚才说的话。
“学术合作”。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没有资金注入，没有资源倾斜，甚至没有一纸正式的协议。但它代表了一种认可，一种来自最高层面的专业背书。在娱乐圈，在文化领域，有时候“名”比“利”更重要。有了这个名义，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接触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专家学者，可以拿到那些不对外的内部资料，可以进入那个封闭的学术圈子。
这或许就是“借势”的真正含义——不是直接要钱要资源，而是借用一个更大的平台，为自己的项目赋予更高的价值和合法性。
电脑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音。
伍馨走回桌前。合同审核通过了，幻境科技已经盖章回传。她下载文件，打印出来。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工作声，纸张一页一页吐出来，带着微微的热度。她拿起那叠还温热的纸，指尖能感觉到油墨的凹凸感，能闻到新鲜的纸张和碳粉混合的味道。
第一页，标题:《技术服务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