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页,甲方:幻境科技有限公司。
第三页,乙方:伍馨。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两个红色的印章——幻境科技的公章,和她刚才签下的电子签名。两个印记并排在一起,像某种契约的见证。
手机又震动了。
是李浩发来的消息:“设备检查完毕,明天可以提货。租赁公司给了我们九折优惠,因为听说我们是做非遗项目的。”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堆满半个仓库的拍摄设备——全景相机、激光扫描仪、动作捕捉服、灯光阵列。在照片角落,李浩比了个大拇指。
伍馨回复:“好。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提货。”
然后她打开邮箱。
林悦已经转发了杭州研讨会的邀请函。邮件标题很正式:“关于邀请参加‘文化遗产数字化标准研讨会’的函”。正文是标准的公文格式,落款是“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项目筹备办公室”,盖着红色的公章。附件里是详细的会议议程,从开幕式到分组讨论,从专家报告到圆桌对话,整整三天的安排,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伍馨点开议程PDF。
她的目光停留在几个关键词上:“数据采集标准”“元数据规范”“版权保护机制”“国际合作框架”。这些都是他们现在最需要了解,也最缺乏专业知识的部分。如果能在研讨会上听到一线专家的讲解,如果能和同行交流经验,如果能拿到那些尚未公开的讨论稿——
门铃响了。
伍馨抬起头。透过工作室的磨砂玻璃门,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外面。她走过去开门,是王姐。
“金陵那边的住宿订好了。”王姐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酒店预订页面,“四间房,连住五天。高铁票也买好了,后天早上八点的那趟。车程四个半小时,中午就能到。”
她说话很快,带着经纪人特有的干练。今天她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伍馨能看见她眼下的黑眼圈,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咖啡味——那是熬夜工作的痕迹。
“辛苦你了。”伍馨说。
“应该的。”王姐把平板放在桌上,然后注意到伍馨手里的合同,“幻境科技的签了?”
“刚签完。”
“那就好。”王姐松了口气,“晨曦基金的第一笔资金二十万昨天下午到账了。我查了账户,已经可以动用。设备租赁的定金我已经付了,剩下的等提货时结清。”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工作室里扫视了一圈。这个不到五十平米的空间,现在堆满了各种东西——墙角是打包好的拍摄器材箱,桌上摊开着金陵地图和云锦资料,白板上写满了项目时间表和分工安排。空气中有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混合着纸张、油墨和电子设备散发出的复杂气味。
“王姐。”伍馨说,“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把“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项目组来电的事说了一遍。
王姐听着,眼睛慢慢睁大。等伍馨说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天大的好事。”她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虽然没钱,但这个名义比钱值钱多了。有了这个,我们去找其他机构谈合作,腰杆都能挺直一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伍馨说,“所以杭州的研讨会,我们一定要去。你安排一下时间,下个月——”
“下个月十五号到十七号。”王姐立刻说,“我刚看了邀请函。没问题,我把那几天的行程空出来。”
她拿起平板,开始快速操作。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伍馨看着她,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能闻到王姐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柑橘调的,清新中带着一丝苦涩。
“还有一件事。”王姐抬起头,“周老先生那边,林悦联系上了吗?”
周老先生是金陵云锦的传承人,今年七十二岁。根据资料,他从十四岁开始学织锦,在织机前坐了五十八年,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林悦花了三天时间,通过文化馆的朋友辗转联系上了他的儿子,约好了后天下午登门拜访。
“联系上了。”伍馨说,“后天下午三点,在他家见面。”
“老人家身体怎么样?”王姐问,“能配合拍摄吗?”
“据说还行,就是腰不太好,不能久坐。”伍馨说,“林悦说,他儿子在电话里挺客气的,但也能听出来有些顾虑——怕我们打扰老人休息,怕拍摄影响织锦进度,怕商业化破坏了传统。”
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问题。
非遗传承人,尤其是老一辈的,大多对商业合作抱有复杂的感情。他们希望技艺被更多人看见,但又害怕被过度消费;他们需要资金支持,但又警惕资本对传统的侵蚀。如何建立信任,如何平衡保护和创新,如何让老人家真正理解他们想做的事——这些都是比技术更难的挑战。
“那就看林悦的了。”王姐说,“她擅长和人打交道。”
“嗯。”伍馨看向窗外。
监视车辆还停在那里。那个年轻女性已经打完电话,现在正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偶尔有行人从车旁经过,投去好奇的一瞥,但她毫不在意。
“王姐。”伍馨突然说,“你觉得,‘黄昏会’现在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王姐的手指停在平板上。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送风声变得清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百叶窗的条纹阴影,那些明暗相间的线条随着时间缓慢移动。
“应该知道一部分。”王姐说,声音压低了,“他们知道你拿到了‘破晓’的资源,知道你在筹备项目。但具体是什么项目,做到什么程度,他们可能还不清楚。”
“那如果,”伍馨说,“他们知道我们和‘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项目组有了联系呢?”
王姐沉默了。
她的目光落在伍馨脸上,仔细打量着。然后她缓缓开口:“那他们会更警惕。因为这意味着,你不仅在商业层面找到了突破口,还在专业层面获得了认可。这意味着你的项目有了更高的‘合法性’,更难被直接打压。”
“也就是说,”伍馨说,“风险会更大。”
“但机会也更大。”王姐说,“风险和机会总是并存的。伍馨,你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走。”
只能往前走。
伍馨想起医生说的话:“你的短期记忆功能受损已经达到45%,如果继续高强度用脑,可能会加速恶化。建议你休息,至少三个月。”
她没有三个月。
她连三天都没有。
“我知道。”伍馨说,“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王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工作的粗糙感。
“别想太多。”王姐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后天去金陵,见到周老先生,把第一站拍好。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伍馨点点头。
王姐又交代了几句工作安排,然后离开了。门关上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桌上散落的纸张。伍馨走过去,把那些纸整理好,按顺序放进文件夹。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抚过每一页的边缘,感受纸张的厚度和纹理。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邮箱里又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数字中华文明基因库项目筹备办公室”,标题是“学术资料目录(非遗类)”。她点开附件,一个长达二十七页的PDF文件加载出来。里面列出了三百多份资料——学术论文、调研报告、影像档案目录、专家访谈记录。每一份都有编号、标题、摘要和获取方式。
伍馨滚动鼠标,目光扫过那些标题:
《中国非遗数字化保护现状与问题研究》
《传统手工艺类非遗的影像记录标准探讨》
《沉浸式技术在文化遗产展示中的应用案例汇编》
《国际非遗保护公约框架下的数字化实践》
……
这些资料,如果靠他们自己搜集,可能需要几个月时间。而现在,只需要一封邮件申请,就可以拿到。
她点开第一份资料的申请链接,填写表格。姓名:伍馨。单位:馨光影视工作室(筹备中)。项目名称:非遗数字沉浸。申请理由:学术研究参考。然后提交。
页面显示“申请已提交,审核周期为3-5个工作日”。
伍馨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中央,照在那堆拍摄器材箱上,在纸箱表面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灰尘还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星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咖啡香气和纸张油墨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悦发来的消息:“问题清单初稿完成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伍馨回复:“好,我一会儿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监视车辆还在那里。那个年轻女性似乎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睫毛的阴影在微微颤动。她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伍馨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百叶窗。
房间暗了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投出一片蓝色的亮区。她走回桌前,坐下,打开林悦发来的问题清单。
文档的第一行写着:
“关于非遗数字沉浸项目的学术咨询问题清单(第一版)”
流程记录、技术实现难点、版权与伦理、传播与推广。每一个问题都写得清晰具体,后面留出了空白,准备记录专家的回答。
伍馨滚动鼠标,一页一页往下看。
她的目光停留在第二十一个问题:
“如何平衡非遗记录的“真实性”与沉浸式体验的“艺术性”?”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思考了很久。如果完全真实,可能会枯燥;如果过度艺术化,可能会失真。那个平衡点在哪里?有没有可以参考的标准?有没有成功的案例?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现在有了可以问的人。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洒水车播放的音乐声——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扬,在夏日的空气中飘荡。水雾喷溅的声音哗哗作响,混合着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摩擦声。那些声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伍馨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清单。
三十七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一个未知的领域。
每一个答案,都可能改变项目的走向。
而她现在,终于拿到了打开那些领域大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