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拿起卡片,对着光看了看。
“密码呢?”
“生日后六位。”伍馨说,“如果忘了——那就饿着。”
房间里响起短暂的笑声。干涩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声。
上午十点,会议结束。
林悦抱着平板电脑回到自己房间,能听见她关门时锁舌扣合的咔哒声。王姐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伍馨能听见几个关键词:“对,文化考察……不要提商业合作……是的,纯记录……”
李浩留在伍馨房间。
他走到窗边,再次观察楼下那辆面包车。晨光已经变得强烈,车顶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能看见前挡风玻璃后隐约的人影轮廓——两个,都戴着帽子。
“你觉得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他问。
伍馨摇头。
“他们只知道我们在接触非遗传承人。但‘为什么接触’——他们还在猜。”她走到李浩身边,能闻到李浩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烟草气味,“‘黄昏会’的逻辑是商业逻辑。他们理解‘投资’,理解‘IP开发’,理解‘流量变现’。但他们不理解——有人会做一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赚钱的事。”
“所以这是我们的优势?”李浩转过头看她。
“暂时的。”伍馨说,“等他们意识到,我们记录下来的这些数据,可能在未来某一天,成为打破他们文化垄断的武器时——他们就会动手了。”
“那我们有多少时间?”
伍馨沉默。
她能听见窗外巷子里越来越嘈杂的人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手臂上带来的温热感,能闻到从李浩那边飘来的、混合着烟草和汗味的男性气息。
“不知道。”她最终说,“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取决于我们记录的速度,也取决于他们情报分析的效率。”
李浩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
“我戒烟三年了。”他说,“但接了这个项目,突然又想抽了。”
“为什么?”
“因为压力大。”李浩笑了,“每月三千块,要跑全国,要躲监视,要记录那些快消失的东西——这他妈比拍商业片刺激多了。”
他把烟放回烟盒,转身走向门口。
“下午两点,周老家见。”他说,“我再去检查一遍设备。昨天发现麦克风的防风罩有个裂缝,得补一下。”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伍馨一个人。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份《“非遗数字沉浸”项目立项书》。纸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米黄色,能看见打印墨粉在纤维缝隙里形成的细微颗粒。她伸出手,指尖触摸纸面——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略微粗糙,像某种古老织物的触感。
手机震动。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检测到新项目启动:“薪传”(非遗数字沉浸)”
“项目性质:文化保护/数字封存/长期战略”
“当前资源匹配度:17%”
“建议:优先完成1-2项示范性记录,建立项目信用,吸引潜在合作资源”
“警告:项目资金链极度脆弱,任何意外中断都可能导致整体崩溃”
伍馨关掉界面。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但每一下都带着重量。能感觉到胃部因为紧张而产生的轻微痉挛,能尝到嘴里残留的、早晨喝的那杯廉价速溶咖啡的苦涩余味。
她走到窗边,再次看向楼下。
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但此刻,在伍馨眼里,它不再只是一个威胁的象征。它变成了某种刻度——时间的刻度,压力的刻度,也是决心的刻度。
“薪传”。
她默念这个代号。
薪火相传。
但传火的人,首先要确保自己不被风吹灭。
下午一点四十分,伍馨和林悦走出酒店。
金陵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伍馨能感觉到T恤被汗水浸湿后贴在背上的黏腻感,能听见巷子里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声,能闻到路边小吃摊传来的、混合着辣椒和油脂的浓烈香气。
那辆面包车还在。
但这次,它没有跟上来。
伍馨用余光观察——车窗降下了一半,能看见里面两个人正在吃盒饭。塑料饭盒,一次性筷子,还有两瓶矿泉水。很普通的场景,像两个跑长途的司机在休息。
但伍馨知道不是。
职业监视者最擅长伪装成普通人。吃盒饭的动作,聊天的姿态,甚至擦汗时随手扔纸巾的角度——都是训练过的,为了融入环境,不引起注意。
“他们没跟。”林悦低声说。
“因为知道我们去哪。”伍馨说,“周老家的位置,他们早就掌握了。不需要跟,只需要在起点和终点守着就行。”
她们拐进另一条巷子。
青砖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伍馨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能感觉到背包带勒在肩膀上的压力,能闻到墙根处青苔被晒干后散发的、类似泥土的潮湿气味。
“伍馨。”林悦突然开口。
“嗯?”
“你害怕吗?”
伍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方巷子尽头的光——那里通向另一条街,能看见行人匆匆而过的身影,能听见汽车驶过的轮胎摩擦声。
“怕。”她最终说,“怕项目失败,怕钱花光了还没做出东西,怕被‘黄昏会’发现我们的真实目的,怕那些技艺在我们记录完之前就消失了。”
她顿了顿。
“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
林悦点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但伍馨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深而缓,像在调整状态。能看见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的边缘,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防晒霜和汗味的女性气息。
下午两点,她们准时到达周老家。
李浩已经到了,正在院子里调试设备。三脚架支在石榴树下,摄像机镜头对着堂屋门口。他能听见设备开机时细微的电子音,能感觉到手掌托着摄像机机身时金属外壳的凉意,能闻到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散发出的浓郁甜香。
周老先生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
老人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枯瘦但筋骨分明的手臂。他手里没有拿针线,而是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边缘已经磨损,能看见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泛出的深黄色。
“来了。”老人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伍馨能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不同以往的光——不是昏黄,不是浑浊,而是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专注。
“周老。”伍馨鞠躬。
“坐。”老人指了指旁边的竹凳。
伍馨坐下。竹凳很凉,能感觉到竹片拼接处的缝隙硌在腿上的触感。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知了的叫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老人合上书。
书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挑花谱》。
字迹已经褪色,但笔锋凌厉,能看出书写者的功力。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老人说,手指轻轻抚摸书封,“光绪年间的手抄本。里面记录了七十三种云锦核心图案的‘挑花结本’口诀。”
他翻开一页。
纸张发出脆弱的窸窣声,像蝴蝶振翅。伍馨能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还有用朱砂画的示意图——线条简洁,但每个转折都精准。
“口诀是死的。”老人说,“但手是活的。同样的口诀,不同的人挑出来的花本,味道不一样。就像同样的曲谱,不同的人弹出来,情感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伍馨。
“你之前说,要记录‘数据’。但数据记不住‘味道’。”
伍馨点头。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能闻到从书页里飘出来的、混合着墨香和岁月尘埃的古老气味。
“所以,”她说,“我们不仅要记录动作,还要记录您挑花时的状态。您的呼吸,您手指的力度,您看丝线时的眼神——这些,都是‘味道’的一部分。”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深,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你懂了。”他说。
他站起身,走进堂屋。伍馨跟进去,能看见屋里已经布置好了——织机摆在中央,丝线按照颜色分门别类挂在架子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像金色的雾。
老人坐到织机前。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眼睛,深呼吸。
伍馨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缓慢,深沉,像潮汐的起伏。能看见他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能闻到空气中新添的、老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气味。
然后,他睁开眼睛。
手指伸向丝线。
那一刻,伍馨突然明白了“薪传”这个代号的意义。
传的不是火。
是火种。
是那种在黑暗中依然能保持温度、等待时机重新燃烧的、最核心的东西。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火种,一粒一粒,偷偷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