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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艰难的采风(1 / 2)

老人手指松开金线。

那根线悬在经纬之间,像一道凝固的光。阳光从堂屋的木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也照亮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他抬起头,看向伍馨,眼神里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平静。

“就到这里吧。”周老先生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面的石子,在安静的堂屋里荡开涟漪。伍馨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蚕丝、旧书和老人体味的复杂气息——那是一种时间的味道。

李浩关掉摄像机。

设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硬盘停止转动。他摘下耳机,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素材完整度百分之九十八。”李浩说,声音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沙哑,“缺的那百分之二,是老先生最后收线时手指的微颤——镜头焦距没跟上。”

“够了。”伍馨说。

她走到织机前,弯腰,深深鞠躬。

老人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历经风雨的石像。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口诀我抄了一份。在里屋的抽屉里。”

伍馨直起身。

她能看见老人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阳光下闪烁,像清晨叶片上的露珠。

“谢谢您。”她说。

“不用谢。”老人摆摆手,“东西传下去,总比烂在土里好。”

窗外,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停在巷口。车窗反射着午后的烈阳,刺眼得像某种警告。伍馨看了一眼,转身对李浩说:“收拾设备。按原计划,今晚撤离。”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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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西南某省,黔东南山区。**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

伍馨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能感觉到车辆每一次转弯时身体被甩向一侧的惯性,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能闻到车厢里混合着汗味、汽油味和当地人携带的腌菜气味的复杂气息。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

深绿色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像海浪一样延伸到视野尽头。云雾在半山腰缠绕,像白色的丝带。偶尔能看见梯田,像巨大的台阶镶嵌在山坡上,水光在阳光下闪烁。

李浩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开一张手绘地图。

“还有二十公里。”他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王姐联系的中间人说,传承人住在寨子最深处,靠近后山。七十三岁,姓龙,寨子里都叫她龙奶奶。”

“抵触情绪呢?”

“有。”李浩合上地图,“中间人说,去年有电视台来过,说要拍纪录片,结果拍了三天就走了,片子剪出来全是猎奇镜头——老人织锦的镜头只有三十秒,剩下的全是寨子风光和主持人摆拍。龙奶奶很生气,把那些人赶出去了。”

伍馨点点头。

她能感觉到大巴车开始爬坡,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喘息。窗外,山路越来越陡,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深谷。谷底有溪流,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设备呢?”她问。

“在行李舱。”李浩说,“‘破晓’提供的高精度扫描仪、热成像摄像机、毫米波雷达阵列——全部拆成零件,分装在五个登山包里。我们自己背上去。”

伍馨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

黑色的登山包,鼓鼓囊囊,至少有二十公斤。背带勒在肩膀上,能感觉到重量的压迫。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能听见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生活费呢?”她问。

李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四人,一个月,三千。”他说,声音很平静,“住宿每天五十,吃饭每天三十,交通……尽量步行。”

伍馨接过卡。

塑料卡片在手里很轻,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重量——不是物理的,是心理的。三千块钱,四个人,一个月,要完成一次跨省采风,要记录一项濒危技艺,要做出足以打动“破晓”继续投资的示范案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山路的拐弯处,有一块褪色的路牌,上面写着:**龙潭寨,5k**。

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到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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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蘑菇。木结构的房子经过多年风雨,呈现出深褐色,瓦片上长着青苔。石板路蜿蜒向上,路面上有被岁月磨光的痕迹。

伍馨背着登山包,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椎滑下,浸湿了内衣,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柴火烟味、牲畜粪便味和山野植物清香的气息。山路很陡,每走一步,小腿肌肉都在抗议。

李浩跟在她身后,同样背着沉重的设备包。

另外两名摄制组成员——摄影师小张和录音师小王——走在最后。两人都是李浩从母校拉来的学弟,刚毕业,没工作,听说有项目就来了,不问报酬,只求署名。

“还有多远?”小张喘着气问。

“快了。”李浩说,声音也有些喘,“中间人说,龙奶奶家在最上面,靠近神树。”

又走了十分钟。

山路尽头,出现一栋孤零零的吊脚楼。

房子比寨子里其他建筑更旧,木柱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原本的木纹。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在风中轻轻摇晃。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阴影。

伍馨停下脚步。

她能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奶奶。

她坐在竹凳上,背对着山路,正在纺线。右手摇着纺车,左手捏着棉絮,动作缓慢而稳定。纺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古老的歌谣。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伍馨放下背包。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龙奶奶。”她轻声说。

纺车的声音停了。

老奶奶转过身。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皮肤像风干的核桃,但眼睛很亮,像深山里清澈的泉水。她看着伍馨,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锐利。

“你们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我们是来学习的。”伍馨说,微微鞠躬,“想跟您学织锦。”

老奶奶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扫过伍馨,扫过她身后的李浩,扫过那两个年轻人,最后落在他们背上的登山包上。

“学习?”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去年也有人这么说。学了三天,拍了照片,走了。”

她转过身,继续纺线。

纺车又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伍馨站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山风吹过脸颊的凉意,能听见远处寨子里传来的鸡鸣狗吠声,能闻到院子里飘来的、混合着棉絮和旧木头的味道。

她没有离开。

她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未处理的棉花。她蹲下身,拿起一团,学着老奶奶的样子,试图把棉絮扯成均匀的条状。

手指很笨拙。

棉絮在她手里变成一团乱麻,纤维纠缠在一起,扯不断,理还乱。她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汗水从额头滑下,滴在手背上。

老奶奶没有看她。

纺车的声音持续着,像时间的钟摆。

李浩和其他两人站在院子外,没有进来。他们放下背包,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安静地等待。

太阳慢慢西斜。

山影拉长,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榕树的影子像墨汁一样在地面上蔓延。

伍馨终于扯出了一条勉强均匀的棉条。

她走到老奶奶身边,把棉条递过去。

老奶奶看了一眼。

棉条粗细不均,有的地方太粗,有的地方太细,像一条扭曲的蚯蚓。

“不行。”她说,声音依然冷淡,“重来。”

伍馨点点头。

她回到棉花堆前,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更慢,更仔细。手指捏着棉絮,一点一点地拉扯,感受纤维的韧性和纹理。她能感觉到棉絮在指尖的触感——柔软,但带着细微的阻力。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闻到棉絮散发出的、淡淡的植物气味。

又过了半小时。

第二条棉条扯好了。

比第一条好一些,但依然不够均匀。

老奶奶接过,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把棉条放在纺车上,开始纺线。纺轮转动,棉条被拉长,捻成线。她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呼吸一样。

伍馨看着她。

她能看见老奶奶手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拇指和食指捏着棉条的力度,手腕转动的角度,纺车摇柄的节奏。那是一种经过数十年练习才能达到的、近乎本能的熟练。

“看懂了?”老奶奶突然问。

“没有。”伍馨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学。”

老奶奶停下纺车。

她抬起头,看着伍馨。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想学这个?这东西不值钱。寨子里的年轻人都不学了,都去城里打工了。”

伍馨沉默了几秒。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山风吹过耳边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远处人家做饭的炊烟味。

“因为,”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没有人学,它就会消失。而有些东西,消失了,就再也没有了。”

老奶奶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天黑了。”她说,“你们住哪里?”

“还没找住处。”伍馨说。

老奶奶指了指吊脚楼旁边的一间矮房。

“那是我儿子以前住的,他进城了,空着。”她说,“你们可以住。一天五十,四个人。”

伍馨愣了一下。

然后,她深深鞠躬。

“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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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

伍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她能听见寨子里的公鸡打鸣,能闻到清晨山雾带来的湿润气息,能看见朝阳从山脊后升起,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她洗漱完毕,就去院子里。

老奶奶已经在纺线了。

伍馨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她纺线。看她的手,看纺车,看棉絮变成线的过程。有时候,她会帮忙整理棉花,把棉絮撕成小块,方便老奶奶取用。

第二天下午,老奶奶递给她一个纺锤。

“试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