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三个小时,终于驶上国道。前方出现零星的灯火,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像一片发光的岛屿。伍馨看着那些灯火,能感觉到身体里积累的疲惫开始释放,能听见后座小张和小王已经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能闻到自己衣服上残留的寨子里的柴火烟味。李浩专注地开着车,车灯照亮前方笔直的路面。加密通讯设备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赵启明的新消息:“已为你们安排了临时工作室和基础设备,明天可以开始后期制作。但资金方面……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伍馨关掉屏幕,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凌晨两点,面包车驶入城市边缘一个老旧的工业园区。
这里的路灯稀疏,大部分厂房已经废弃,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李浩按照导航指示,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体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外墙瓷砖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只有三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
“就是这里。”李浩熄火。
伍馨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工业废气和潮湿霉味的气息。小张和小王被惊醒,揉着眼睛开始卸设备。那些摄像机、录音设备、存储硬盘,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三楼的工作室比想象中宽敞。
大约八十平米的空间,被简易隔板分成几个区域。靠墙摆着六台二手电脑,显示器尺寸不一,键盘上落着薄薄的灰尘。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旁边是折叠床和睡袋。窗户玻璃有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空气里有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条件简陋,但设备能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从电脑后站起来,“我是‘破晓’技术组的小陈,负责给你们提供基础支持。”
伍馨点点头,放下背包。
她的肩膀酸痛,小腿肌肉像灌了铅。但时间不等人。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工业园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速路上的车灯像流动的光带。能听见夜风吹过空荡厂房的呼啸声,能听见楼下有野猫在叫。
“渲染农场在隔壁楼。”小陈指着窗外一栋更破旧的建筑,“每小时收费三十元,是市场价的十分之一。但速度慢,排队时间长。软件已经装好了,都是开源版本,需要你们自己学。”
林悦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她脸上有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文档。屏幕上显示着她这几天在车上写的解说词草稿。字体密密麻麻,像一片等待开垦的土地。
“我先整理文字部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李浩已经开始检查设备。他打开一台电脑,启动剪辑软件。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能听见主机风扇转动的声音,能听见鼠标点击的清脆声响,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汽油味。
王姐在清点物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记录着剩余的现金:两千一百四十七元。她叹了口气,用笔在数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开始分配任务:“小张小王,你们负责素材整理和备份。李浩,剪辑交给你。伍馨,整体把控。我负责对接外部资源和……想办法弄钱。”
没有人说话。
只有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凌晨四点,伍馨靠在折叠床上,闭上眼睛。
她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龙奶奶织锦的画面——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丝线间穿梭,像在编织时光。还有山坡上那个监视者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她能感觉到系统能量在缓慢恢复,现在大约是7.2%,但那种虚弱感依然存在。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三天后。
工作室里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
六台电脑全部运转,风扇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屏幕上,剪辑软件的时间线密密麻麻,标记着各种颜色的轨道。地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空矿泉水瓶。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灰尘中形成光柱。
伍馨站在李浩身后,看着屏幕。
上面正在播放初剪的十五分钟示范片段。
画面从一片晨雾中的寨子开始。无人机镜头缓缓下降,穿过薄雾,掠过吊脚楼的屋顶,最后停在龙奶奶家的院子。光线很柔和,能看见木墙上斑驳的痕迹,能看见织机在晨光中的轮廓。
然后镜头切到特写。
龙奶奶的手。
那双布满皱纹、关节粗大的手,在丝线间穿梭。镜头拉得很近,能看见每一根手指的动作细节——拇指和食指捏着梭子,中指轻轻拨动经线,手腕转动时肌肉的细微颤动。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红色像血,蓝色像天,金色像阳光。
林悦的解说词响起。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温度:“织锦不是手艺,是时间。每一根丝线都承载着记忆,每一个图案都讲述着故事。龙奶奶说,她织的不是布,是祖先走过的路,是族人唱过的歌,是这片土地呼吸的节奏。”
画面切换。
龙奶奶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老人看着织机,眼神专注而温柔。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记录着七十年的时光。她嘴唇微动,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像山风穿过竹林。
“神树图案的织法,传了十三代。”林悦的声音继续,“每一代织女都会加入自己的理解。龙奶奶的版本里,树干更粗壮,枝叶更繁茂。她说,因为这些年风调雨顺,寨子人丁兴旺。织锦会记住这些。”
然后是科技介入的部分。
李浩用三维扫描技术重建了织机的数字模型。屏幕上,织机开始分解——经线、纬线、梭子、踏板,每一个零件都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然后重新组合,演示织造过程。丝线的运动轨迹被标记成光带,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我们用数字技术记录下这一切。”解说词说,“不是要取代手工,而是要保存。保存那些可能消失的动作,保存那些口传心授的秘诀,保存那双七十岁的手还能创造的奇迹。”
最后一段,是龙奶奶完成“神树”图案的那一刻。
老人停下动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伸手抚摸织锦表面,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凸起的纹路。然后抬头看向镜头,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完成使命的释然。
画面定格。
音乐缓缓淡出。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扇还在转,只有阳光还在移动。
小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小王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林悦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李浩保持着双手放在键盘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伍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能闻见空气里咖啡的苦香和泡面的油腻味。能感觉到掌心渗出细微的汗。
“再放一遍。”她说。
李浩点击播放。
十五分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盯着屏幕,像第一次看。
第二遍结束。
王姐从角落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拉开另一半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她转过身,眼睛有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