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开始加速。
龙奶奶的手部特写。手指在经线间穿梭,像在弹奏一架无形的乐器。高速摄影将动作分解成一帧一帧——挑花时指尖的细微颤动,引纬时手腕的精准弧度,打纬时小臂肌肉的收缩舒张。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舞蹈。
然后,画面慢下来。
镜头对准龙奶奶的眼睛。
老人专注地看着经线,眼神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着织物的纹样,能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像年轮一样记录着时光。她没有说话,但那种专注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这种技艺的传承,靠的是口传心授。”解说词说,“没有文字记录,没有图纸说明。师傅手把手地教,徒弟一点一点地学。一个纹样要学三个月,一种配色要记一整年。但现在,没有年轻人愿意学这么慢的东西了。”
画面里,龙奶奶停下动作。
她抬起头,看向镜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有时候想,等我走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方言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房间里每个人的心上。
接着是技艺展示的部分。
龙奶奶开始织一个复杂的图腾纹样。镜头从多个角度同时记录——正面、侧面、俯视。三维扫描数据开始叠加,在画面上构建出织物的数字模型。纹样一点一点生长,像植物从土地里钻出来。
解说词解释着每一个纹样的象征意义:“这个菱形代表鱼,寓意丰收;这个波浪线代表水,寓意生命;这个交叉图案代表蜘蛛网,寓意智慧和创造。每一个纹样都是一个故事,记录着这个民族的历史和信仰。”
最后的部分,是龙奶奶的独白。
老人坐在织机前,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织好的锦片。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十七岁开始学织锦。”她说,“那时候我娘说,女孩子要学会一门手艺,以后才有饭吃。我学了三年,才织出第一块能拿出去卖的锦。那时候高兴啊,觉得自己终于有用处了。”
她抚摸着锦片上的纹样,手指轻轻摩挲。
“后来我嫁人了,生孩子了,织锦的时间就少了。但只要有空,我就会坐上织机。有时候织到半夜,我男人说我疯了。我说我没疯,我就是喜欢。喜欢听梭子穿行的声音,喜欢看纹样一点一点长出来,喜欢那种……那种手里有东西在生长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现在我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织一块锦要花以前两倍的时间。但我还是每天织。为什么?因为我怕啊。怕我一停下来,就再也织不动了。怕我一走,这些东西就真的没了。”
画面定格在龙奶奶的脸上。
老人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有岁月的痕迹,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然后,屏幕暗下去。
二十分钟的片段播放完毕。
房间里一片寂静。
能听见空调压缩机持续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有人轻轻吸鼻子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还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幕布,像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
伍馨站在讲台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看向参会者。陈总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对内容平台的男女低声交换着意见;技术公司的代表们盯着自己的平板电脑,快速记录着什么;而那位基金负责人,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交叉,目光低垂。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然后,陈总第一个鼓掌。
掌声很轻,但很清晰。接着,其他人也开始鼓掌。掌声从零星变得密集,最后连成一片。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而是带着某种情绪的、有节奏的、持续了整整半分钟的掌声。
伍馨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
“各位。”赵启明走到前面,灯光重新亮起,“现在可以提问和讨论。”
“我先说。”陈总举手,“我是‘星云科技’的陈明。我们公司主要做VR内容开发。刚才这个片段……技术上确实简陋,特效是五毛钱水平。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房间。
“但是内容内核,非常扎实。三维扫描的数据很完整,高速摄影的素材质量很高,音频采集也很专业。最重要的是,那种人文温度,是现在市场上大部分VR内容都缺乏的。我们公司有闲置的渲染服务器,有开源的轻量级VR引擎,还有一批实习生需要实战项目。如果‘薪传’项目愿意,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把西南织锦这个片段,做成一个完整的VR沉浸式体验。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这个项目能成为我们技术方案的展示案例。”
伍馨的心脏猛地一跳。
“具体能提供多少资源?”她问。
“两台渲染服务器,每台有128个计算核心,可以免费使用三个月。”陈明说,“一个五人实习生团队,由我们资深工程师带队,负责VR场景搭建和交互设计。开源引擎的授权和技术支持。总价值……大概相当于五十万的技术投入。”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接着是“深蓝内容平台”的代表发言。
“我是李薇。”短发女人站起来,“我们平台主要做垂直领域的原创内容孵化。‘薪传’这个项目……说实话,商业前景不明朗。但它有很强的社会价值,有独特的内容壁垒。我们平台可以提供一个专题页面,进行深度报道和连载更新。流量分成比例可以给到七三开,你们七,我们三。另外,我们可以协助申请文化类项目的政府补贴,这个流程我们比较熟。”
“能有多少流量?”王姐忍不住问。
“初期不会太大。”李薇坦诚地说,“但如果我们持续推广,加上项目本身的质量,一年内做到百万级观看是有可能的。对应的广告分成和打赏收入,大概能覆盖你们一部分运营成本。”
然后是其他技术公司的代表。
一家做三维建模的公司提出,可以免费提供软件授权和技术培训;一家做音频处理的工作室表示,可以协助优化环境音效和空间音频;一家做数字存档的创业公司说,他们正在开发非遗数字化的标准方案,希望“薪传”能成为试点项目。
讨论持续了四十分钟。
房间里充满了各种专业术语的交流,能听见键盘敲击声,能听见纸张翻动声,能听见偶尔爆发的短暂争论。空气因为这么多人的呼吸而变得有些浑浊,能闻到咖啡、汗水和旧书混合的复杂气味。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基金负责人身上。
老人一直沉默着。
他听着每个人的发言,偶尔在牛皮纸文件袋上记录几个字,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现在,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伍馨。
“我叫周文远。”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文源文化基金’的负责人。我们基金规模不大,总共五千万,主要投早期文化项目。刚才这个片段,我看了两遍。”
他停顿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
“第一遍,我看的是内容。龙奶奶的故事,织锦的技艺,那种即将消失的危机感。很打动我。我年轻时候拍纪录片,去过很多偏远地区,见过很多这样的老人和技艺。我知道那种感觉——你想记录,想留住,但你知道,你留不住全部。”
他翻动文件。
“第二遍,我看的是项目本身。你们的团队构成,你们的技术方案,你们的后续规划。说实话,不成熟。预算规划太理想化,商业模式不清晰,风险控制几乎为零。”
伍馨的心沉了下去。
但周文远话锋一转。
“但是。”他说,“你们做对了一件事。你们没有把重点放在华丽的包装上,而是放在了内容内核上。你们记录了完整的技艺流程,采集了多维度的数据,保留了最真实的情感表达。这在现在的文化项目里,很少见。大部分人都在追求流量,追求爆款,追求快速变现。你们在做的,是慢工出细活的事情。”
他合上文件。
“我们基金可以追加一笔投资。不多,三十万。分三期拨付,每期十万,对应项目的三个里程碑。投资条件:第一,你们必须完成西南织锦VR体验的完整版本;第二,后续三个非遗门类的采风,必须按照规划书里的质量标准执行;第三,项目所有数字资产,必须建立完整的版权管理和开放授权机制。”
三十万。
伍馨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数字不算大,甚至不够覆盖项目总预算的五分之一。但它意味着——项目可以继续了。可以支付工作室的租金,可以购买必要的设备,可以支撑团队的基本生活,可以开始下一阶段的采风。
“接受吗?”周文远问。
伍馨看向赵启明,赵启明点了点头。她看向李浩、林悦、王姐,每个人都用眼神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接受。”伍馨说,声音有些颤抖,“谢谢周总。”
周文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理解。
“不用谢我。”他说,“是你们自己的作品,说服了我。记住,这三十万不是救命钱,是种子钱。你们要用它,长出更大的东西。”
展示会在晚上九点结束。
参会者陆续离开,能听见下楼的脚步声,能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能听见夜风吹过文创园区的空旷回响。房间里只剩下伍馨团队和赵启明。
投影仪已经关闭,幕布恢复成一片白色。折叠椅被重新收拢,靠墙摆放。一次性纸杯被扔进垃圾桶,能听见塑料碰撞的轻微声响。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讨论的热度。
“三十万。”王姐重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它不是幻觉,“加上技术公司的资源支持……项目可以继续了。”
李浩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能看见他肩膀的肌肉放松下来,能听见他呼吸时带着如释重负的轻颤。
林悦收拾着讲台上的材料,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打印出来的解说词。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有些卷曲,能闻到油墨和纸张混合的熟悉气味。
伍馨走到窗边。
窗外,文创园区的灯光稀疏而温暖。能看见对面建筑里还有人加班,电脑屏幕的光透过窗户,像夜色里的萤火虫。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上涂抹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赵启明走到她身边。
“成功了。”他说,“但别放松。”
伍馨转头看他。
赵启明的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一种更深的凝重。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伍馨能听见:“展示会进行的时候,我的人在楼下发现了可疑车辆。黑色SUV,没有车牌,在园区外停了四十分钟,然后开走了。”
伍馨的心脏一紧。
“黄昏会?”她问。
“可能性很大。”赵启明说,“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破晓’联盟的动向。这次展示会虽然保密,但这么多公司代表聚集,很难完全不留痕迹。接下来,你们要更小心。资金到位了,技术资源有了,但威胁也升级了。‘黄昏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把项目做出来。”
窗外,一片树叶被风吹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着飘向地面。
伍馨看着那片叶子,能听见它落地时轻微的沙沙声,能闻到夜风带来的凉意和远处河流的水汽味道。
项目从岌岌可危,变得有望完成。
但头顶的阴影,并没有散去。
反而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