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科技的实习生团队在第三天上午准时抵达。五个年轻人,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和兴奋。带队的工程师姓吴,三十多岁,穿着印有开源社区logo的T恤。他环视了一圈简陋的工作室,没有露出任何轻视的表情,只是点点头:“环境不错,至少网速够快。”李浩开始和他们对接技术文档,能听见键盘敲击声和快速的技术术语交流。王姐在角落准备实习协议,打印机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伍馨站在窗边,看着园区里新的一天开始。阳光照在生锈的消防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加密通讯设备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来自未知加密信道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紧急。”
伍馨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转身走向洗手间,反锁上门。狭小的空间里,能闻到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气味,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能看见瓷砖缝隙里发黑的霉斑。她靠在门上,从口袋里掏出加密设备。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紧急”两个字
伍馨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键。
屏幕闪烁了几下,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的背景被刻意虚化,只能看出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可能是办公室隔间,也可能是车内。人影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眼睛和部分额头。那双眼睛在屏幕里显得格外警惕,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
“墨。”伍馨压低声音。
“时间不多。”对方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像金属摩擦般刺耳,但语速很快,“我长话短说。你那边说话方便吗?”
“我在洗手间,一个人。”
“好。”墨停顿了一秒,能听见他那边有轻微的电流杂音,“我听到了一些消息。关于‘黄昏会’高层的内部谈话。”
伍馨的手指收紧,能感觉到加密设备边缘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什么消息?”
“他们很恼火。”墨的声音压得更低,“‘棱镜’事件的余波,比他们预想的要麻烦。虽然明面上压下去了,但内部追责还在继续。有几个中层被调离核心岗位,说是‘工作调整’,实际上是边缘化处理。高层觉得丢了面子,也损失了一些资源。”
窗外传来货车的鸣笛声,尖锐而突兀。
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周围环境。能听见他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他继续说,“最近几个月,有几个‘不安分’的创新项目,开始绕过传统渠道,用一些……非主流的方式获取资源和关注。这些项目里,有些涉及文化传承,有些涉及技术开源,有些涉及内容创新。它们规模不大,但成长速度很快,而且……它们不按‘黄昏会’制定的规则玩。”
伍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黄昏会’高层已经注意到了这些项目。”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紧迫感,“他们开了一次内部会议。我上司参加了,回来后在办公室打电话,我正好在隔壁隔间整理资料。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一些关键词。”
洗手间的水龙头又滴下一滴水,落在陶瓷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嗒”声。
“什么关键词?”
“监控。特别措施。彻底消失。”
墨吐出这三个词,每个词都像冰块一样砸进空气里。
伍馨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她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更刺鼻,能感觉到洗手间里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能看见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具体针对谁?”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点名。”墨说,“但我上司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个具体的项目。他说,‘那个姓伍的女艺人搞的文化项目,上面已经很不耐烦了。这种不听话的苗头,必须掐死在萌芽状态。’”
姓伍的女艺人。
伍馨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他们打算怎么做?”
“具体手段不详。”墨说,“但我听到了一些讨论片段。可能涉及舆论抹黑——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而是系统性的、全网级别的污名化操作。他们会挖掘你的黑历史,如果没有,就制造。他们会找‘证人’,编‘故事’,买通媒体,操控热搜,让你在公众眼里变成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屏幕里,墨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周围,似乎在确认是否有人靠近。
“还有另一种可能。”他的声音更低了,“物理破坏。”
伍馨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墨说,“让你的项目‘意外’消失。服务器被黑,数据被清空,硬盘损坏,工作室失火……任何看起来像意外的事故。我听到他们提到了‘关键时刻’这个词。意思是,等你的项目快要完成,投入了大量心血和资源的时候,再动手。这样打击效果最大,也最不容易恢复。”
洗手间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姐在敲门:“伍馨?星云的吴工想跟你确认一下渲染服务器的访问权限分配。”
“马上来。”伍馨提高声音回答,然后对屏幕里的墨说,“还有吗?”
“就这些。”墨说,“我不能再多待了。这次联系风险很大,但我必须告诉你。‘黄昏会’已经准备下死手了。他们不会容忍任何挑战他们规则的项目成功。你的‘薪传’,在他们眼里,就是一根必须拔掉的刺。”
屏幕闪烁了一下,墨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保护好自己。”他的声音在电流杂音里断断续续,“还有……加快进度。在他们行动之前,完成项目,找到安全的发布方式。这是唯一的生路。”
通话断开。
屏幕恢复成待机状态,只剩下“加密连接已断开”的提示字样。
伍馨靠在门上,能感觉到门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到背上。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在耳边重复,洗手间里昏暗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但墨的话,每一个字,都真实得可怕。
监控。特别措施。彻底消失。
舆论抹黑。物理破坏。关键时刻。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紧张,但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会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狠劲。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过来。她擦干脸,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打开洗手间的门。
工作室里,气氛已经变得不同。
五个实习生各自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不同的界面——有的在调试开源引擎,有的在查看西南织锦的素材文件,有的在研究VR交互逻辑。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密集的雨。李浩和吴工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技术架构图,能看见他们用马克笔在上面标注着节点和流程。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照出飞舞的灰尘。打印机已经停止工作,一叠实习协议整齐地放在王姐手边。空气里混合着新开封电子设备的塑料味、咖啡的焦香、还有年轻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
“伍馨。”吴工转过头,推了推眼镜,“渲染服务器的访问权限,我们建议分三级。最高级给李浩和你,可以完全控制;中级给实习生团队,可以上传下载素材和工程文件;最低级给外部协作人员,只能查看成品。这样既安全,又方便协作。”
伍馨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注。
“可以。”她说,“就按这个方案。”
李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伍馨微微摇头,示意稍后再说。
“另外,”吴工继续说,“我们公司有一批即将淘汰的图形工作站,性能还不错,只是型号老了点。如果你们需要,可以借给你们用三个月。这样本地渲染速度会快很多,不用完全依赖云端服务器。”
“需要押金吗?”王姐问。
“不用。”吴工笑了笑,“就当是技术支援的一部分。不过有个条件——如果项目成功了,要在片尾鸣谢里加上我们公司的logo,还有,允许我们把这个项目作为开源技术方案的案例,在行业会议里展示。”
“可以。”伍馨点头,“很公平。”
吴工满意地点头,转身继续和实习生交代技术细节。能听见他用专业术语解释着渲染管线的优化方案,能看见实习生们认真记录,眼睛里闪着光。
伍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园区里,那辆黑色的SUV已经不见了。但墨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她的意识里。
“伍馨。”林悦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茶杯冒着热气,能闻到茉莉花的清香。“你脸色不太好。刚才谁的电话?”
伍馨接过茶杯,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手心。
“一个朋友。”她低声说,“带来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林悦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她能感觉到伍馨身上散发出的紧绷感,能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能听见她呼吸时轻微的颤抖。
“关于‘黄昏会’?”林悦问。
伍馨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消防梯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然后飞走了。阳光移动,照在工作室的墙角,那里堆着几个装设备的纸箱,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到什么程度了?”林悦问,声音很轻。
“他们准备下死手。”伍馨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在项目快要完成的时候,让一切‘彻底消失’。”
林悦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