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的手机在上午十点零七分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新视界”平台对接人的号码。按下接听键，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歉意和紧张：“王姐，很抱歉……我们这边刚接到通知，所有新上线的文化类项目都需要增加一轮‘内容合规性’审查。虽然流程上……嗯，可能只是走个形式，但时间上……原定今天下午的上线，恐怕要推迟了。”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伍馨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能感觉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刺痛。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城市在脚下喧嚣运转，但他们的作品，却被卡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关卡前。
电话挂断。
王姐放下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两分四十七秒。她抬起头，看向伍馨，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客厅里弥漫着速食面调料包残留的咸腥味，混合着熬夜后人体散发的疲惫气息。折叠桌上，四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李浩正在做最后的文件校验，林悦在检查宣传文案，伍馨刚才在整理发布流程表。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束中缓慢旋转，像某种倒计时的沙漏。
“推迟多久？”伍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王姐摇头：“对方没说。只暗示……可能不只是推迟的问题。”
李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顾不上疼痛，声音里压着怒火：“什么叫不只是推迟？我们签了协议的！白纸黑字！”
“协议上有一条补充条款。”林悦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副本，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发毛，“‘如遇不可抗力或政策调整，平台方有权调整上线时间，具体以实际通知为准。’”
“不可抗力？”李浩冷笑，“这是人为的！”
伍馨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贴着“薪传”项目的倒计时时间轴，红色的“第十天”三个字平台首发”。箭头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一切就绪”。
她伸手，撕下了那张便利贴。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们想要什么？”伍馨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整个人笼罩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拖延时间？还是彻底封杀？”
王姐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调出加密通讯软件：“我联系赵启明。”
五分钟后，视频通话接通。
赵启明的脸出现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背景是一间简洁的办公室，书架整齐，光线明亮。他的表情很严肃，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消息我收到了。比预想的快。”
“能确定是谁施压吗？”伍馨问。
“不需要确定。”赵启明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新视界’是‘破晓’联盟里最公开的流媒体平台，树大招风。对方不需要直接接触平台高层，只需要通过‘相关部门’递个话，暗示这个项目‘可能涉及敏感内容’，平台就会主动增加审查流程——这是自保。”
林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我们的内容没有任何敏感点。所有传承人访谈都经过本人确认，所有历史资料都有出处，所有观点都……”
“重点不是内容本身。”赵启明打断她，“重点是‘可能’这两个字。在现在的环境下，‘可能’就足够让平台犹豫。对方要的不是永久封杀——那太明显，容易引发反弹。他们要的是拖延，是制造不确定性，是让你们的发布计划陷入混乱。”
伍馨盯着屏幕：“拖延多久算成功？”
“三天。”赵启明说得很肯定，“如果三天内你们无法正式发布，舆论热度就会自然冷却。到时候就算上线，关注度也会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对方会利用这三天空窗期，准备更系统的打击方案。我收到情报，‘黄昏会’已经动员了至少三个水军团队，三十个有影响力的娱乐号，准备在你们发布的第一时间，从‘文化挪用’‘消费传统’‘作秀炒作’三个角度进行饱和攻击。”
房间里一片死寂。
能听见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运转的声音，能听见楼下小区里孩童嬉戏的尖叫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李浩一拳砸在桌面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跟着震动：“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等就是死。”伍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新视界平台首发”那一行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墨水渗透纸张，留下粗粝的痕迹。
“备用方案。”她说。
王姐立刻调出文档：“我们之前讨论过三个备用平台。第一个是‘光影天地’，小众文艺流媒体，用户基数小但黏性高。第二个是‘独立视界’，高校联盟运营的非营利平台，传播力有限但口碑好。第三个是……”
“都不行。”赵启明在屏幕那头摇头，“‘光影天地’上个月刚被收购，收购方是‘星耀资本’的关联公司。‘独立视界’的服务器托管在‘云海科技’，而‘云海’的最大客户是‘黑星传媒’。”
空气再次凝固。
林悦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也就是说……所有明面上的渠道，都可能被渗透？”
“不是可能，是已经。”赵启明的语气里有一丝疲惫，“这就是‘黄昏会’的运作方式——他们不直接对抗，而是编织一张网。你每找到一个出口，就会发现网上早就布好了绳结。”
伍馨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模糊，随着窗帘的轻微晃动而摇曳。
她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不通过平台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李浩问。
伍馨转过身，眼睛里有光在跳动——那不是窗外的阳光，是某种更锐利、更炽热的东西：“平台是什么？是渠道，是分发节点，是让内容到达观众的中转站。但如果中转站都被控制了，我们能不能……绕过它们？”
林悦皱起眉：“怎么绕？自主搭建流媒体服务器？技术难度不说，流量费用就是天文数字。而且没有平台引流，谁会知道我们的作品？”
“不。”伍馨走到白板前，擦掉一部分时间轴，空出一片区域，“我们不搭建服务器，我们……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