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年轻的声音,但这次更紧张了:“伍馨姐,我……我问了。他们拿不出文件编号,只说‘是上面的意思’。然后……然后他们开始威胁,说要通知我们院系领导,要取消我们的活动场地,要……”
“要什么?”
“要查我们社团的账。”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确实有一些报销不太规范。如果真查起来,社团可能真的会被解散。我……我对不起,我们可能……可能不能参加了。”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电话那头背景里的嘈杂——有人在说话,语气严厉。她能想象那个场景:几个学生面对所谓的“领导”,手无寸铁,只有一腔热血。而热血在现实的压力面前,往往是最先冷却的。
“同学,”她睁开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陈宇。大二,电影学院。”
“陈宇,”伍馨说,“你相信‘薪传’值得被看见吗?”
电话那头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说:“我……我昨晚看了粗剪版。我哭了。我奶奶就是绣娘,她的手……就和片子里那些老人的手一样。我从来没有在电影里见过那样的手。”
“那就记住这个。”伍馨说,“记住你为什么加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退出,保住社团。第二,坚持,但可能失去社团。无论你选哪个,我都理解。这不是你的战争,你不应该承担这样的压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更久。
然后陈宇说:“我……我需要和社团其他成员商量。”
“好。”伍馨说,“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
电话挂断。
八点三十分。
距离九点还有三十分钟。
李浩突然说:“传输进度百分之三十四。比预期慢。网络出现波动。”
“被干扰了?”王姐问。
“不确定。”李浩调出网络监控,“流量异常,但还没到攻击级别。可能是运营商问题,也可能是……他们在测试我们的传输链路。”
伍馨看向屏幕里的赵启明:“‘破晓’的备用传输通道能启用吗?”
“可以。”赵启明说,“但需要重新配置加密协议。需要时间。”
“多少时间?”
“二十分钟。”
“那就启用。”伍馨说。
赵启明点头,开始操作。屏幕上的传输进度条停了,然后跳出一个提示框:**切换传输通道,请等待**。
数字开始倒计时:20:00,19:59,19:58……
八点三十三分。
王姐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另一个号码。她接起,听了几秒,脸色变得更难看:“节点D-3,文化自媒体‘深度观察’。他们……刚才收到平台通知,账号被临时禁言七天。理由是‘涉嫌发布不实信息’。”
“具体指什么?”伍馨问。
“平台没有说明。”王姐说,“只是说‘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平台规则’。账号现在无法发布任何内容,连历史文章都被屏蔽了。”
“什么时候解封?”
“七天后。”
七天后。
那时‘薪传’的发布窗口已经关闭。那时舆论战场已经被‘黄昏会’占领。那时一切可能都结束了。
“这是第一枪。”林悦沙哑地说,“他们在清理发声渠道。‘深度观察’是我们最重要的文化自媒体节点之一,粉丝量八十万,影响力很大。如果他们倒下了,其他自媒体会害怕。”
伍馨点头。
她能感觉到压力像实质的墙一样压过来。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需要用力。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眼睛里,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
系统能量:6.0%。
又下降了0.1%。
八点三十七分。
传输通道切换完成。进度条重新开始移动:34.1%,34.2%,34.3%……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仍然缓慢。
李浩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嗒,嗒,嗒。像秒针在走。
王姐在联系其他节点,确认情况。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语调越来越紧。林悦在剪辑舆论对冲视频,但她的手在抖——长时间工作,缺乏睡眠,身体已经到达极限。
伍馨走到窗前。
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城市在杂的、冷漠的机器。而她和她的团队,只是这个机器里几个微不足道的齿轮。
但他们要让这个机器停下来一秒钟。
就一秒钟。
让一束光透进来。
八点四十一分。
距离九点还有十九分钟。
赵启明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伍馨,我刚收到‘墨’的第二条消息。”
伍馨转身:“说什么?”
“‘黄昏会’的打击……不止一波。”赵启明的声音很沉,“九点是第一波,重点是技术攻击和行政施压。第二波在下午三点,重点是舆论抹黑。第三波……在今晚八点,也就是我们原定的发布前十二小时。重点是全面清剿——所有已知节点,无论是否参与,都会收到律师函。所有平台都会被要求下架相关内容。所有讨论都会被限流。”
他停顿。
“‘墨’说,他们的目标不是阻止发布,而是彻底摧毁传播网络。让‘薪传’即使发布,也无人敢播,无人敢看,无人敢谈。”
房间里死寂。
窗外的车流声,远处的施工声,空调的嗡鸣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伍馨看着屏幕里的赵启明。
“所以,”她说,“我们唯一的窗口,就是九点到三点之间。在他们第二波打击之前,让作品大规模曝光。”
“对。”赵启明说,“但九点之后,我们的节点会面临持续攻击。能坚持到午夜的……可能不到一半。”
“那就让能坚持的节点,发挥双倍作用。”伍馨说,“王姐,重新计算——如果我们把核心节点从二十个缩减到十个,但给每个节点双倍推广资源,触及人数能有多少?”
王姐快速计算:“十个节点,每个节点双倍资源……触及人数预估,三十五万左右。比二十个节点的四十万少,但更集中,传播深度可能更好。”
“抗压能力呢?”
“十个节点都是我们最可靠的合作伙伴。”王姐调出名单,“高校放映联盟、技术社区直播、海外镜像站,还有七个文化自媒体。他们要么有技术防护能力,要么有法律支持,要么……就是不怕死。”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不怕死。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行业,在这个被资本和流量统治的世界里——不怕死,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武器。
八点四十六分。
距离九点还有十四分钟。
传输进度:51.7%。
过半了。
李浩突然说:“网络攻击开始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的屏幕。
监控软件上,代表异常流量的红色曲线开始攀升。从零,到每秒十G,到每秒五十G,到每秒一百G。曲线像陡峭的山崖,直冲而上。
“攻击源?”伍馨问。
“分布在全球的僵尸网络。”李浩调出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美国、欧洲、东南亚……至少三千个IP同时发起请求。目标——我们的主服务器。”
“防御系统启动了吗?”
“启动了。”李浩说,“‘破晓’的高防服务器在扛。目前流量……每秒一百二十G,还在涨。但距离阈值还很远。”
屏幕上的红色曲线继续攀升。
每秒一百五十G。
每秒一百八十G。
每秒两百二十G。
数字在跳动,像心跳在加速。
八点五十分。
距离九点还有十分钟。
王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通,按下免提。
是陈宇的声音。
这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
“伍馨姐,”他说,“我们社团……决定继续。”
伍馨握紧了手。
“我们开了紧急会议。”陈宇说,“十七个核心成员,全票通过。我们想过了——社团解散了可以再建,但有些东西,如果现在不站出来,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我奶奶说,刺绣最难的,不是手艺,是心气。心气断了,手就死了。”
他停顿。
“我们的心气,没断。”
电话挂断。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王姐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林悦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停顿。李浩盯着屏幕上的攻击曲线,嘴角抿得很紧。
伍馨走到白板前。
她在“节点B-7”后面,画了一个勾。
八点五十三分。
距离九点还有七分钟。
传输进度:68.4%。
攻击流量:每秒三百五十G。
赵启明的声音传来:“第一波攻击峰值预计在九点整达到每秒五百G。我们的防御能扛住,但分发系统可能会受影响。李浩,你需要提前部署备用分发节点。”
“已经在部署。”李浩说,“五个备用节点,三分钟内上线。”
“好。”赵启明说,“伍馨,午夜发布的具体时间——十二点整,同步吗?”
“同步。”伍馨说,“所有节点,同一秒发布。我们要的不是陆续曝光,而是爆炸式传播。一瞬间,让所有人看到。”
“风险很大。”赵启明说,“如果有一个节点失误,如果时间不同步,传播效果会大打折扣。”
“那就不要失误。”伍馨说。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
八点五十六分。
距离九点还有四分钟。
林悦突然说:“舆论对冲素材准备好了。三段视频,总时长十五分钟。一篇深度文章,三千字。二十张海报。随时可以发布。”
王姐说:“十个核心节点全部确认。午夜十二点,同步发布。技术条件已核实,备用方案已部署。”
李浩说:“分发系统部署完成度百分之八十。攻击流量目前每秒四百二十G,防御系统稳定。传输进度……百分之七十九点三。”
伍馨看向时钟。
秒针在走。
嗒。嗒。嗒。
八点五十七分。
八点五十八分。
八点五十九分。
九点整。
攻击流量峰值:每秒五百三十七G。
防御系统负载:百分之八十九。
传输进度:百分之八十六点五。
没有节点报告崩溃。
没有平台发出下架通知。
第一波打击,扛住了。
伍馨深吸一口气。
距离午夜发布,还有十五小时。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