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第一波行动就在今天上午九点”。早晨七点三十一分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刃。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撞击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的鼓点。隔壁休息室传来李浩轻微的鼾声,王姐翻身时床架的细微吱呀,林悦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咳嗽。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伍馨放下手机,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屏幕玻璃。
她看向白板上“已动员”那两个大字,门,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停顿了一秒——金属把手的凉意透过掌心皮肤,直抵神经末梢。她拧动把手,推开门,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涌进来。
休息室的门就在三米外。
一小时二十八分钟。
伍馨推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睡眠的气息——人体散发的微温,被褥纤维的味道,还有空气中悬浮的、属于疲惫的安静。李浩蜷缩在行军床上,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王姐侧躺着,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林悦躺在沙发上,呼吸很浅,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的。
“都醒醒。”伍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进水里,“九点。他们九点就要动手。”
李浩第一个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收缩,然后猛地坐起来,眼镜滑落到被子上。王姐几乎是弹起来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林悦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
“什么?”李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九点?不是中午吗?”
“情报更新了。”伍馨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墨’刚传来的消息。第一波打击就在九点。”
王姐捡起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缝。她看着那条加密信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林悦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指按住太阳穴,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
“现在几点?”李浩问。
“七点三十三分。”伍馨说,“我们有一小时二十七分钟准备。”
房间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王姐开始说话,语速快得像子弹:“三十九个确认节点,我需要立刻通知他们预警。九点可能出现的打击形式:律师函、平台投诉、技术攻击、线下骚扰。每个节点需要准备应对方案——收到律师函转交‘破晓’法务,遭遇技术攻击启用备用链接,线下骚扰立即报警并通知我们。”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节点联络表。
李浩已经戴上眼镜,冲到工作间的电脑前。屏幕亮起,监控软件的数据流还在跳动——五十八个节点,三十九个确认,十九个待定。他调出网络防御系统的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声。
“我需要给每个节点部署基础防护。”他的声音紧绷,“DDoS缓解、访问控制、数据备份。三十九个节点,一小时二十七分钟……不可能全部完成。优先保护核心节点。”
林悦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记号笔,在“九点打击”四个字
“舆论战。”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一定会制造负面话题。我们需要准备对冲内容——非遗传承人的正面采访、作品创作过程记录、文化价值的专业解读。还要监控社交媒体,第一时间发现抹黑通稿。”
伍馨站在房间中央。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系统在意识深处微弱地闪烁,能量条停在6.1%,像风中残烛。但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五十八个节点,三十九个确认,九点打击,一小时二十七分钟。
“先做三件事。”她的声音平稳,像刀锋切开空气,“第一,王姐联系所有节点预警。第二,李浩加固核心节点防御。第三,林悦准备舆论对冲素材。”
她停顿一秒。
“第四——我需要和赵启明通话。”
***
七点四十一分。
加密通讯频道建立。
赵启明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坐在办公室,背景是整面墙的监控屏幕,上面滚动着各种数据流。他的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伍馨。”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轻微失真,“你看到消息了。”
“看到了。”伍馨说,“九点。具体形式知道吗?”
“还不完全确定。”赵启明调出一份文件,“‘墨’传来的情报显示,‘黄昏会’内部会议昨晚十一点结束。他们确定了三管齐下的方案:第一,技术层面,对已知发布渠道进行DDoS攻击,瘫痪访问。第二,舆论层面,雇佣水军制造负面话题,重点攻击作品‘存在政治敏感内容’、‘歪曲传统文化’。第三,行政层面,向网信办、文化市场执法部门举报,要求下架。”
伍馨听着。
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规律地跳动。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像远方的潮汐。
“他们有多少时间准备?”她问。
“‘墨’说,打击方案已经下发到执行部门。”赵启明说,“技术攻击团队在凌晨三点就位,水军公司接到预付金,举报材料在昨晚十二点前已经准备好。现在只等九点——统一行动。”
“为什么是九点?”
“上班时间。”赵启明的声音很冷,“政府部门九点上班,平台审核团队九点换班,媒体编辑九点开始工作。他们要的是同步打击,让所有环节同时感受到压力。”
伍馨看向白板。
三十九个确认节点。五十八个总节点。覆盖文化自媒体、技术社区、高校社团、独立放映组织、海外平台。
这些节点能扛住同步打击吗?
“我们的防御能做到什么程度?”她问。
赵启明调出另一份文件:“‘破晓’的技术团队已经就位。我们可以提供:第一,DDoS缓解服务,能扛住每秒五百G的攻击流量。第二,备用节点,如果主链接被瘫痪,三分钟内切换。第三,法律支持,收到律师函后二十四小时内出具正式回应。”
他停顿一下。
“但这些都是被动防御。”他说,“我们扛得住第一波,扛得住第二波,但‘黄昏会’的资源是无限的。他们可以持续攻击,持续举报,持续抹黑。而我们的节点——大多数是志愿者,是理想主义者,是凭一腔热血加入的。他们能承受多久的压力?”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浩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王姐放下平板。林悦抬起头。
伍馨看着屏幕里的赵启明,看着他那双疲惫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所以,”她说,“我们不能只是防守。”
赵启明点头:“对。我们需要进攻。在他们动手之前,先让作品大规模曝光。一旦‘薪传’进入公众视野,一旦有足够多的人看过、讨论过、认可过,他们的抹黑就会变得困难——因为真相已经传播出去了。”
“但我们原定的第二轮发布是明晚八点。”伍馨说,“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太晚了。”赵启明说,“九点他们就会动手。到明晚八点,我们的节点可能已经有一半被击溃。剩下的也会因为恐惧而退缩。”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系统在意识深处闪烁。能量很低,6.1%,但还能用。她调出系统界面,在脑海里输入指令:**推演——提前发布的成功率**。
系统开始运转。
数据流在意识里展开:三十九个确认节点,能提前到今天的预计数量——二十三个。覆盖范围缩减百分之四十。传播效果预估——峰值触及人数约八十万,是原计划的三分之一。风险系数——极高,因为准备时间不足,可能出现技术故障、协调失误、传播断裂。
成功率:42.7%。
伍馨睁开眼睛。
“如果,”她说,“我们把发布提前到今天午夜呢?”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午夜?”李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今天午夜?距离现在……不到十七个小时?”
“对。”伍馨说,“午夜十二点。在‘黄昏会’九点打击之后,在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溃败的时候,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突然发布。全线发布。所有能提前的节点,统一在午夜行动。”
王姐快速计算:“三十九个确认节点,能提前到午夜的……我需要立刻联系确认。但按照之前的沟通,至少有十五个节点表示‘时间可以调整’。加上我们自己的核心渠道,二十个节点应该没问题。”
“二十个节点,覆盖范围呢?”林悦问。
“文化自媒体八个,技术社区五个,高校社团三个,海外平台四个。”王姐调出表格,“触及人数预估……五十万左右。但关键是——同步。如果二十个节点在同一时间发布,会产生叠加效应。社交媒体的话题热度会迅速攀升。”
李浩已经在调取技术方案:“午夜发布的技术可行性……需要重新部署分发系统。原定明晚八点的文件包已经加密完成,但分发节点需要重新配置。二十个节点,我需要至少六小时部署。”
“你现在有九小时。”伍馨说。
“但九点之后,”李浩说,“‘黄昏会’的技术攻击就会开始。我们的服务器可能面临持续攻击。分发系统必须在攻击环境下保持稳定。”
赵启明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破晓’可以提供防护。我们可以把分发系统部署在我们的高防服务器上。攻击流量由我们扛住,你们只管分发。”
伍馨看向屏幕:“能做到吗?”
“能。”赵启明说,“但需要你们现在就把文件包传过来。我们需要时间部署。”
“文件包大小?”
“主文件八点七G,包含4K正片、多语言字幕、幕后花絮。”李浩说,“传输时间……以我们现在的带宽,需要三小时。”
“那就现在开始传。”伍馨说。
李浩立刻操作。电脑屏幕上弹出传输界面,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数字跳动:0.1%,0.2%,0.3%。传输速度受限于加密协议和网络状况,像蜗牛爬行。
七点五十六分。
距离九点还有一小时四分钟。
王姐已经开始联系节点。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平静但紧迫:“张老师吗?我是王姐。情况有变,对方的打击提前到九点。我们需要调整发布计划——是的,提前到今天午夜。您那边能配合吗?……需要您确认一下技术条件……好的,我明白。一小时内给您最终通知。”
挂断,下一个。
“陈总,关于‘薪传’的发布……对,时间调整。今天午夜十二点。是的,非常紧急。我们需要您确认播放页面的抗攻击能力……‘破晓’会提供技术支持……好的,谢谢。”
挂断,下一个。
林悦在准备舆论素材。她打开素材库,调出非遗传承人的采访视频——那些布满皱纹的手在织布机上穿梭,那些苍老但坚定的声音在讲述传承的故事。她开始剪辑,选择最有力的片段,配上字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睛盯着时间线,一帧一帧地调整。
李浩在部署分发系统。屏幕上打开十几个终端窗口,代码像瀑布一样滚动。他需要配置服务器集群、设置负载均衡、部署加密传输协议、测试备用链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随手抹掉,眼镜片上留下指纹的痕迹。
伍馨站在房间中央。
她能听见所有声音——王姐通话的语调变化,林悦敲击键盘的节奏,李浩急促的呼吸,还有窗外越来越响的城市喧嚣。她能闻到房间里混杂的气味:速溶咖啡的焦苦,人体散发的微酸,电子设备运行时的臭氧味。
她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秒针在走。分针在走。时针在走。
八点零七分。
王姐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二十三个节点联系完毕。能确认午夜发布的……十五个。还有三个需要和技术团队确认,两小时内回复。五个表示‘时间太紧,无法调整’。”
“十五个节点。”伍馨重复,“加上我们自己的核心渠道呢?”
“我们自己的渠道有五个。”李浩头也不抬地说,“高校放映联盟、技术社区直播、海外镜像站,还有两个备用节点。总共二十个。”
“触及人数预估?”
“保守估计,四十万。”王姐说,“但如果传播效果好,可能突破一百万。关键是——同步。二十个节点在同一时间发布,会在社交媒体上形成话题爆炸。午夜十二点,正是年轻人活跃的时间段。”
伍馨点头。
她看向屏幕里的赵启明:“文件传输进度?”
“百分之十一。”赵启明说,“按照这个速度,预计十一点前完成。我们收到文件后,需要两小时部署分发系统。时间刚好。”
“防护呢?”
“‘破晓’的高防服务器已经就位。”赵启明调出监控画面,“目前监测到的异常流量……还没有。但九点之后,肯定会来。我们的防御阈值是每秒八百G,足够扛住第一波。”
伍馨闭上眼睛。
系统在意识深处运转。她输入指令:**推演——午夜发布,遭遇九点打击后的生存概率**。
数据流展开。
变量一:九点打击强度。预估——技术攻击持续六小时,峰值流量每秒三百G。舆论抹黑通稿发布五十篇,覆盖主流平台。行政举报同步进行,三个节点收到下架通知。
变量二:节点抗压能力。预估——二十个节点中,五个在打击开始后三小时内退出。三个在舆论压力下关闭评论区。两个遭遇线下骚扰后暂停运营。剩余十个节点坚持到午夜。
变量三:午夜发布效果。预估——十个节点同步发布,触及人数三十万。社交媒体话题热度在发布后一小时内攀升至娱乐榜前二十。但‘黄昏会’会立即组织第二轮打击,包括举报话题“存在不良信息”、雇佣水军刷负面评论、攻击播放页面。
生存概率:51.3%。
比刚才高了8.6个百分点。
伍馨睁开眼睛。
“就这么定。”她说,“九点,我们扛住第一波打击。午夜,我们全线发布。赵总,‘破晓’能提供多少舆论支持?”
赵启明调出一份名单:“我们可以动员的文化界人士、学者、媒体人……大约三十位。他们会在午夜发布后,第一时间转发、评论、撰写深度文章。但前提是——作品必须成功发布。如果发布失败,他们的支持就没有意义。”
“会成功的。”伍馨说。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没有激昂,没有煽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她——王姐停下了翻页的动作,林悦抬起了头,李浩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晨光越来越亮。
八点二十一分。
距离九点还有三十九分钟。
王姐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节点B-7,高校电影社联盟。负责人。”
她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一个年轻但紧张的声音传出来:“王姐,我们这边……刚才来了几个人。说是学校宣传部的,要求我们‘暂停一切未经审批的放映活动’。他们手里有正式文件。”
房间里空气一紧。
“几个人?”王姐问。
“三个。一个领导模样的,两个跟班。文件我看了,确实是宣传部的公章。他们要求我们立即停止‘薪传’的放映计划,否则……否则要追究社团责任,可能解散社团。”
年轻的声音在颤抖。
伍馨走到手机旁:“同学,我是伍馨。那几个人现在在哪?”
“就在……就在我们活动室外面。他们在等我们答复。”
“告诉他们,”伍馨的声音平稳,“‘薪传’是一部关于非遗传承的文化纪录片,所有内容都经过正规审核,不存在任何违规。如果他们有疑问,可以联系作品版权方——我们会提供完整的授权文件和内容审查报告。”
“但……但他们说,这是‘上级指示’。”
“那就问他们要‘上级’的具体名称和文件编号。”伍馨说,“正规的行政指令必须有明确的发文单位和文号。如果他们拿不出来,那就是个人行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年轻的声音说:“我……我去问问。”
电话挂断。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在运转,生活继续,而在这个房间里,一场战争已经打响——比预定的九点,提前了三十八分钟。
“这是试探。”赵启明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如果这个节点退缩了,其他节点就会收到信号——我们扛不住压力。”
伍馨点头。
她看向白板上“节点B-7”那一行。高校电影社联盟,覆盖十七所高校,预估触及学生群体五万人。如果这个节点倒下,会产生连锁反应。
八点二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