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的手指离开键盘，掌心全是汗。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滞了一秒——然后开始跳动。第一个数字出现：节点A-1，播放量：12。节点B-3：8。节点C-7：5。数字很小，但它们在动。伍馨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但某个地方，星火已经点燃。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李浩的防御监控页面跳出了红色警告：三个节点遭遇DDoS攻击，流量峰值每秒七百G。
“来了。”李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指重新回到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暴雨。屏幕上防御系统的界面展开，绿色的数据流开始与红色的攻击流量对冲。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键盘声、风扇声，还有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伍馨走到监控屏幕前。
十个核心节点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排成一列。A-1是某知名文化自媒体，粉丝量三百万。B-3是独立纪录片平台，用户黏性极高。C-7是高校社团运营的社区账号，受众年轻。还有D-2、E-5、F-8……每一个节点背后，都是一个团队，一个人，一份信任。
现在，它们全部亮着。
播放量数字在缓慢爬升。
A-1：27。B-3：19。C-7：14。
“太慢了。”王姐低声说，她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实时通讯群的界面，十个节点的负责人都在线，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等，等第一个反馈，等第一个信号。
林悦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她的喉咙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社交媒体监控页面分成十几个区块，每个区块对应一个平台的热搜榜、话题榜、实时讨论区。此刻，所有区块都平静得像深夜的湖面。
没有波澜。
没有讨论。
“薪传”两个字，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系统能量在持续下降——3.8%，3.7%，3.6%。每一次数字跳动，都伴随着一阵更强烈的眩晕。她扶住桌沿，木质表面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混合着房间里弥漫的咖啡焦苦味、纸张油墨味、还有人体长时间紧张工作后散发的微酸汗味。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冷气吹在她的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再等等。”她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作品需要时间被看见。”
李浩的防御监控页面上，红色警告又增加了两个。五个节点同时遭遇攻击，攻击流量峰值已经突破每秒九百G。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战鼓。
“破晓的技术支援启动了。”李浩说，声音紧绷，“流量清洗系统上线，攻击流量被分流到蜜罐服务器。但对方在持续增加攻击强度，如果峰值突破一点二T，部分节点的访问速度会受影响。”
“能撑多久？”伍馨问。
“不知道。”李浩摇头，“对方显然准备了充足的攻击资源。这不是临时发起的，是计划好的。”
计划好的。
伍馨看向时钟——00:07。
发布已经七分钟。
A-1节点播放量：89。B-3：63。C-7：51。
数字在增长，但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到天亮也不会有足够的声量形成传播效应。而“黄昏会”的舆论打击将在凌晨三点启动，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三小时。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虑。
王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是节点D-2负责人的消息：“播放量破百了，但评论区还是空的。有点慌。”
王姐快速打字回复：“稳住，作品需要时间被消化。保持在线，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发送。
没有回复。
沉默继续蔓延。
***
00:12。
林悦的平板电脑突然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她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快速滑动。社交媒体监控页面的某个区块——一个以深度讨论着称的文化社区——突然出现了第一个关于“薪传”的帖子。
标题很简单：“半夜睡不着，点开这个纪录片，然后我哭了。”
发帖人是一个普通用户，粉丝不到一千。帖子内容不长：
“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结果看了十分钟就停不下来。镜头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碎。那些老手艺人手上的皱纹，那些快要失传的针法，那些在镜头前沉默的脸。最震撼的是那个交互体验入口，我戴上VR设备试了一下——我真的摸到了那些刺绣的纹理，听到了八十岁绣娘在我耳边说‘这门手艺，传了七代了’。”
“我不知道这是谁做的，但做这件事的人，一定很爱这些东西。”
帖子光下，苍老的手指捏着细如发丝的绣线；绣架上，一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图，色彩绚烂得像要燃烧；老绣娘的脸，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悦的手指颤抖着，将平板电脑举起来。
伍馨走过去。
王姐走过来。
李浩转过头。
四个人围在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映着那些截图的光。
“第一个。”林悦用气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伍馨点头。
她感觉到心脏跳得更快了，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00:15。
那个帖子的回复开始增加。
“同感，刚看完，震撼得说不出话。”
“交互体验绝了，我真的摸到了绣线的质感。”
“这是哪个团队做的？太用心了。”
“泪目，想起我奶奶了，她也会刺绣，但没人学了。”
回复从几条，到十几条，到几十条。帖子的热度开始上升，从社区的新帖列表底部，慢慢往上爬。
00:18。
第二个帖子出现，在另一个平台。
“深夜推荐一部纪录片《薪传》，不谈情怀，只谈质量——摄影、剪辑、叙事都是电影级水准。最难得的是，它没有说教，只是安静地展示。那些手艺人甚至不怎么说话，但他们的手在说话。”
这个发帖人是一个有十万粉丝的影评博主。他的影响力更大，帖子发布五分钟，转发量突破三百。
00:22。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像深夜湖面上突然投入了石子，涟漪开始一圈圈荡开。
A-1节点的播放量数字开始加速跳动：189，256，341……评论区出现了第一条长评：“作为一个学设计的人，这部纪录片给我的震撼无法用语言形容。那些传统纹样背后的文化密码，那些几乎失传的配色法则，这才是我们该珍视的宝藏。”
B-3节点，播放量突破五百。平台自动将作品推送到首页推荐位。
C-7节点，高校社区里，有学生开始讨论：“我们社团要不要组织线下观影会？”“可以联系导演来做分享吗？”“那些手艺，能不能做成选修课？”
数据流开始变得活跃。
监控屏幕上，十个节点的曲线不再平缓，开始出现向上的弧度。虽然弧度还不陡峭，但方向已经改变。
王姐的手机开始频繁震动。
节点负责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播放量破千了！”
“评论区开始有长文了！”
“有人问能不能下载，想收藏。”
“我们平台的用户黏性高，看完的人都在转发。”
王姐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跳动，回复每一条消息，协调每一个情况。她的脸上依然没有笑容，但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一毫米。
李浩的防御监控页面上，红色警告依然在闪烁，攻击流量峰值已经突破每秒一点一T。但他的表情反而松弛了一些。
“攻击强度在增加，但我们的播放数据也在增加。”他说，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没有减慢，“只要作品能传播出去，攻击就失去了意义。对方想在我们形成声量之前扼杀，但现在……扼杀不了了。”
伍馨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凌晨的街道上，车辆稀少，偶尔有夜归的人匆匆走过。但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在那些手机屏幕前，在那些电脑显示器前，有人正在看《薪传》。
有人正在被触动。
有人正在被打动。
有人正在按下转发键。
星火。
她想起这个词。
不是熊熊烈火，不是燎原之势。只是黑暗中一点微光，一点温度，一点可能。但这一点，就够了。
***
00:35。
数据风暴开始了。
A-1节点的播放量突破五千。评论区被长文淹没，有人写观后感，有人考据片中的手艺历史，有人分享自己与传统文化的故事。帖子的热度冲上社区热门榜第三位。
B-3节点，播放量八千。平台将作品置顶推荐，首页横幅广告位换上《薪传》的海报——漆黑的背景，一双手捧着发光的绣线。
C-7节点，高校社团负责人陈宇发来消息：“线下观影会定在明晚七点，小礼堂，目前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两百。现场我们会录制观众反应，做成短视频传播。”
王姐回复：“注意安全，如果有可疑人员出现，立即终止活动，保护参与者。”
陈宇：“明白。我们准备好了。”
00:42。
社交媒体监控页面上，关于“薪传”的讨论开始跨平台扩散。
微博出现第一个相关话题：#薪传纪录片#，话题阅读量在二十分钟内突破五十万。话题主持人是一个有百万粉丝的文化博主，他发了一条长微博：
“凌晨被朋友安利看了《薪传》，看完之后久久不能平静。我们总在说文化传承，但传承到底是什么？这部纪录片给出了最朴素的答案：传承就是一代人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下一代人。没有宏大叙事，没有煽情渲染，只有一双双苍老的手，和一双双年轻的手。”
长微博配了纪录片的链接。
转发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一千，三千，五千……
评论区里，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有赞美：“这才是该被看见的作品。”
有质疑：“半夜突然冒出来，是不是营销？”
有嘲讽：“过气女星又开始炒作了？”
有好奇：“伍馨？她不是被全网黑了吗？这是她做的？”
林悦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标记每一条负面评论，记录每一个质疑角度。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但她的眼睛亮得像火焰。舆论战场，终于开始了。
00:51。
第一个意外突破出现。
某短视频平台，一个只有三万粉丝的手工艺博主发布了一条视频。视频里，博主本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刺绣工具。她对着镜头说：
“刚看完《薪传》，哭得稀里哗啦。我奶奶就是绣娘，我小时候跟她学过，但后来觉得土，就不学了。看完这部片子，我翻箱倒柜找出奶奶留给我的绣绷。你们看——”
镜头转向绣绷，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花鸟图。
“这是我奶奶绣到一半的，她生病前还在绣。后来她走了，我就把它收起来了，不敢看。但今天，我想把它绣完。”
女孩拿起针，穿线，手指有些生疏，但动作认真。
视频只有一分钟，但发布十分钟，点赞量突破十万。评论区被“泪目”“破防”“传承”刷屏。
更关键的是，博主在视频描述里@了《薪传》的官方账号——那是王姐提前注册好的，一直空着，等待内容。
现在，这个账号开始涨粉。
一百，一千，五千……
01:07。
“破晓”的技术监控页面，赵启明的消息弹出来：“攻击流量在一点二T峰值维持了二十分钟，现在开始下降。对方可能意识到无法短时间内击溃防御，正在调整策略。但不要放松，第二波攻击可能会更隐蔽。”
李浩回复：“明白。播放数据怎么样？”
赵启明：“我们监控了全网主要平台的传播数据。《薪传》正片总播放量已经突破二十万，相关讨论帖超过三千条，话题总阅读量预估突破五百万。传播曲线正在进入指数增长阶段——口碑效应形成了。”
二十万。
伍馨看着这个数字。
距离发布，过去一小时零七分钟。
二十万人，看到了这部作品。
二十万人，听到了那些老手艺人的声音。
二十万人，触摸到了那些即将消失的纹理。
她感觉到眼眶发热，但忍住了。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现在只是开始。
王姐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节点F-8的负责人，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我们平台的数据爆了！播放量已经破三万，服务器快撑不住了！用户都在问什么时候出第二集，能不能采访导演团队！”
王姐冷静地回复：“先稳住服务器，必要时启用备用带宽。关于第二集和采访，等天亮后团队讨论再回复。继续监控评论区，引导正面讨论。”
挂断电话，王姐看向伍馨：“传播速度比预期快。按照这个趋势，到天亮时，总播放量可能突破百万。”
百万。
伍馨深吸一口气。
房间里，气氛悄然改变了。那种压抑的焦虑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兴奋，一种克制的期待。李浩依然盯着防御监控页面，但背脊挺得更直了。林悦的手指在平板上飞舞，标记着越来越多的正面声量。王姐的手机不再只是接收焦虑的消息，开始有节点负责人分享喜悦的数据。
但伍馨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她看向时钟——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