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输入完给周老师的第一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停顿。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稠,玻璃上反射出房间里屏幕的冷光,和她的倒影——苍白,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坚定。脊椎的刺痛在这一刻变得规律,像某种心跳,提醒她还活着,还在战斗。她按下发送键,加密信息化作数据流消失在网络深处。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下一场对话。但就在这个间隙,意识深处突然涌来一阵眩晕——不是疼痛,而是……画面。破碎的画面。七年前的舞台灯光,观众席的荧光棒,主持人的声音,还有……那只拿着平板电脑的手。记忆的闸门,在系统能量降至临界点时,开始松动。
她猛地睁开眼睛。
手指抓住工作台边缘,指节泛白。
“伍馨?”林悦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担忧。
“没事。”伍馨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想起一些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破碎的画面压回意识深处。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证据。能让“黄昏会”操控票务的黑幕,暴露在阳光下的证据。
而这件事,正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由另一群人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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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破晓”安全屋**
赵启明摘下眼镜,用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安全屋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味、电子设备散发的微弱臭氧味,以及十几个技术人员身上混杂的汗味和疲惫气息。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墙上挂着三块巨大的显示屏。
左边那块,显示着数据流量图——无数条彩色线条交织成复杂的网络,其中几条标红的线条异常突兀,像血管里的血栓。
中间那块,是资金流向图。数十家公司、空壳账户、离岸信托的图标通过箭头连接,构成一张令人眼花缭乱的蜘蛛网。
右边那块,是股权穿透图。层层嵌套的公司结构,最终指向几个模糊的境外实体。
“还是不够。”赵启明说,声音在安静的安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抬起头,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赵哥,我们已经把‘墨’提供的服务器日志、异常访问记录、还有那几个内部聊天截图都整合进去了。逻辑链条很清晰——选秀节目播出期间,后台服务器出现异常数据包,这些数据包来自三个伪装成正常用户的IP,经过七层跳转,最终追溯到……”
“追溯到三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赵启明打断他,走到中间屏幕前,手指点向那些境外实体图标,“然后呢?这三家公司是谁控制的?资金从哪里来?操作指令是谁下达的?”
技术员张了张嘴,没说话。
“法律上,这只能证明‘存在异常操作’。”赵启明转过身,看向房间里所有人,“不能证明‘黄昏会操控’。对方可以推给‘技术故障’,推给‘合作方违规’,甚至推给‘黑客攻击’。我们需要的是……铁证。能直接证明‘黄昏会高层下达指令,具体人员执行操作’的铁证。”
安全屋里一片沉默。
只有键盘敲击声,像雨点一样密集。
“继续挖。”赵启明说,重新戴上眼镜,“资金流向再往前追溯三层。股权穿透图里,那些境外实体的实际控制人,一定有蛛丝马迹。还有‘墨’提到的那几个‘内部人员’,匿名证词需要技术处理,确保声音特征、语言习惯、背景噪音全部被掩盖,但关键信息必须保留。”
“已经在做。”另一个女技术员说,她的屏幕上显示着音频波形图,“但对方显然有高手。我们拿到的几段录音,背景里都有白噪音干扰,像是故意添加的。而且说话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连呼吸节奏都被调整过。”
“能还原吗?”
“需要时间。”女技术员苦笑,“至少十二小时。”
赵启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伍馨设定的攻击窗口关闭,还有三十七小时十三分钟。
“我们没有十二小时。”他说,“优先处理资金和股权线索。录音……先放一放。”
“可是赵哥,”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开口,“如果没有直接的人证或录音,光靠数据证据,法庭上……”
“我知道。”赵启明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们需要更多。从其他渠道。”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加密通讯界面。屏幕上跳出伍馨发来的最新消息——一份简短的名单,上面有三个名字:陈教授、李导、张妈妈。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初步承诺等级。
赵启明盯着“张妈妈”三个字。
选秀选手家属。
儿子七年前参加《星光之巅》,票数被篡改,被迫退赛。
他点开详细信息页面。伍馨的备注很简短:“承诺提供儿子旧手机,内有当年聊天记录和照片。但拒绝公开作证。证据将通过中间人转交。”
旧手机。
赵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七年前的手机,如果保存完好,里面可能有……短信、微信聊天记录、照片、甚至录音。那些碎片信息,如果能和“墨”提供的服务器日志、异常数据包时间点对应上……
“小陈。”他抬起头,“查一下七年前《星光之巅》的赛程表。特别是总决赛前一周的投票数据波动。”
“已经在查。”叫小陈的技术员快速敲击键盘,“但当年的投票数据,公开渠道只能查到每日总量。详细的时间戳数据,只有节目组后台才有。”
“那就从公开数据里找异常。”赵启明说,“比如某位选手的票数,在某个时间段突然暴涨或暴跌,而同期其他选手的票数曲线平稳。这种异常,如果多次出现,且时间点与‘墨’提供的服务器异常记录吻合……”
“我明白。”小陈的眼睛亮了起来,“公开数据是‘果’,服务器日志是‘因’。如果能对应上,就能证明‘异常操作导致了公开数据异常’。”
“对。”赵启明点头,“但这还不够。我们还需要证明,‘异常操作’是人为指令,而不是系统故障。”
他重新看向伍馨发来的名单。
陈教授,高校学者,研究方向是文化产业与资本干预。
李导,独立导演,被雪藏三年,手里有被压制的剧本。
张妈妈,受害者家属,有旧手机证据。
这三个人,加上“墨”提供的内部线索,加上“破晓”技术团队挖掘的数据痕迹……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
现在需要做的,是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一幅能让人一眼看懂的画。
“启动B计划。”赵启明突然说。
安全屋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赵哥,B计划风险太高了。”女技术员声音紧绷,“那需要直接接触‘黄昏会’外围的关联公司,通过技术手段获取他们的内部通讯记录。一旦被察觉……”
“一旦被察觉,他们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赵启明接过话,“但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现有的证据链就缺最关键的一环——指令传递。”
他走到左边屏幕前,指着那些异常数据包的时间戳。
“看这里。晚上九点零三分,服务器收到第一个异常数据包。九点零五分,第二个。九点零七分,第三个。每个数据包间隔两分钟,像钟表一样精确。”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这是人为操作的特征。系统故障不会这么规律。但我们需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间、通过什么渠道下达了‘开始操作’的指令。”
“可是‘墨’提供的聊天截图里,只有执行层的对话。”年轻技术员说,“比如‘数据已修改’‘票数调整完成’。没有上层指令。”
“因为上层指令不会通过普通聊天软件传递。”赵启明说,“他们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比如……加密邮件、专用通讯设备、甚至口头传达。”
“那我们要怎么……”
“从资金流向入手。”赵启明转身走向中间屏幕,“看这里。这三家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在过去三年里,向境内七家‘文化咨询公司’支付了总计超过两千万的‘服务费’。而这七家公司中,有三家的注册地址,与《星光之巅》制作团队的办公地点在同一栋写字楼。”
安全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你的意思是……”女技术员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服务费’,实际上是……”
“是封口费,是操作费,是维持黑幕运转的润滑剂。”赵启明的声音冰冷,“我们需要拿到这七家公司的银行流水、合同文件、内部审批记录。如果能证明,某笔‘服务费’的支付时间,与某次票务操作的时间点吻合,且付款备注里出现了‘数据调整’‘票数保障’之类的关键词……”
“那就是铁证。”小陈喃喃道。
“对。”赵启明说,“但银行流水是最高级别的保密信息。我们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获取。”
“所以需要B计划。”女技术员明白了,“技术渗透。”
“对。”赵启明点头,“‘破晓’有这方面的专家。但行动需要时间,而且风险极高。一旦失败,对方会立刻警觉,所有证据都可能被销毁。”
他看向墙上的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像倒计时。
“我们还有三十七小时。”他说,“B计划预计耗时八到十小时。如果现在开始,明天早上六点前能有初步结果。但前提是……不能出错。”
安全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不能出错。
在这场数字战争里,一次错误的代码,一个暴露的IP,一次被拦截的数据包,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赵哥。”年轻技术员突然开口,“伍馨那边……她知道我们要做B计划吗?”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风险。”他说,“但她把名单发给了我。这意味着……她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他重新看向屏幕上的三个名字。
陈教授,李导,张妈妈。
三个普通人。
三个被“黄昏会”碾碎过人生的人。
三个……可能因为这场战争,再次被卷入漩涡的人。
“启动B计划。”赵启明最终说,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同时,继续深挖数据线索。资金流向、股权穿透、异常数据包的时间戳对应……所有碎片,全部整合。我们要在明天中午之前,拿出第一版证据链草案。”
“是!”
安全屋里响起整齐的回应。
键盘敲击声再次密集起来,像战鼓。
赵启明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这座繁华的都市,表面光鲜亮丽,底下却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