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海科技！我知道这家！”
“之前追的节目就是他家刷的数据”
“原来是这样！”
“教授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伍馨盯着屏幕，呼吸变轻。
周教授没有看弹幕，他继续讲述，语气依然冷静，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
“根据‘数海科技’被查获的内部资料显示，该公司曾为至少八档选秀节目提供过数据服务。服务内容包括：为指定选手刷票，制造‘逆袭’‘黑马’人设；为节目刷高实时讨论热度，制造‘出圈’效应；甚至，为竞争对手的选手制造负面数据，比如刷低评分、刷恶评。”
他停顿。
会场里鸦雀无声。
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合理营销的范畴。”周教授的声音略微提高，“它们本质上，是对节目公平性的系统性破坏。当数据可以买卖，当票数可以操控，当观众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投票，都可能被明码标价、被批量制造——那么，所谓的‘全民制作人’，所谓的‘粉丝决定出道’，到底还有多少真实性？”
他看向台下。
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不是在否定整个选秀模式。”他说，“相反，我认为这种模式本身，有其积极意义——它给了普通人展示才华的舞台，它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它丰富了大众的文化生活。”
他话锋一转。
“但任何模式，都需要建立在公平、透明的规则之上。当规则被资本和技术轻易绕过，当努力和才华在数据泡沫面前变得微不足道——那么，这个产业所谓的‘健康发展’，又从何谈起？”
他翻到最后一页PPT。
标题是：《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娱乐产业？》
“娱乐产业，本质上是内容产业。”周教授说，“内容的核心，是真实的情感，是真诚的表达，是真正能够打动人心的力量。数据可以量化传播效果，但不能替代内容本身的价值。资本可以推动产业发展，但不能扭曲产业的基本规则。”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普通的学者，而不是在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我的研究到此为止。”他最后说，“我提供的，只是一些数据，一些案例，一些思考。至于这些现象背后，到底有没有系统性的问题，到底有没有需要被正视、被解决的公平性危机——我想，答案应该在每个人心里。”
他微微鞠躬。
“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迟疑的，然后逐渐变得热烈，最后汇成一片持续的、响亮的声浪。台下有学生站起来鼓掌，有学者点头致意。镜头扫过会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震动——有的兴奋，有的沉思，有的警惕。
线上直播的弹幕已经彻底刷屏：
“教授说得好！”
“早就该有人站出来说这些了”
“所以那些节目到底有没有黑幕？”
“求深扒！”
“@各大媒体，快来跟进啊”
“这要是真的，那些选手太惨了”
“资本吃相太难看了”
伍馨关掉了弹幕。
她需要安静。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轻微噪音，还有选手父亲粗重的呼吸声。他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双手在颤抖。
“他说了……”他喃喃道，“他真的说了……”
伍馨没有回答。
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赵启明的消息已经发过来：
“发言结束。现场反应强烈，线上讨论热度正在快速上升。初步监测，相关话题在半小时内登上三个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前五十。”
伍馨打字：“水军呢？”
“已经启动。”赵启明回复，“但真实讨论的增量太大，水军的控评效果被稀释。目前来看，第一波舆论发酵符合预期——引起了注意，但没有直接点名，对方应该不会立刻全力反扑。”
伍馨盯着这行字。
脊椎的疼痛又涌上来，像潮水拍打着礁石。她咬紧牙关，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继续监控。等第二波。”
“明白。”
她关掉软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像随时会再下一场雨。楼下那两辆车还停在原地，车灯已经熄灭，像两只蛰伏的野兽。
选手父亲转过头看她。
“接下来呢？”他问，声音里带着期待，也带着恐惧。
伍馨看着窗外。
“等。”她说。
“等什么？”
“等涟漪变成波浪。”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周教授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从容，冷静，用最学术的语言，说出了最锋利的话。那些数据，那些图表，那些案例，像一颗颗精心打磨的石头，投入了这片沉默已久的死水。
现在，涟漪已经泛起。
接下来，要看第二块石头，能不能把涟漪，推成滔天的巨浪。
她睁开眼睛，看向电脑屏幕。
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距离《真相周刊》的报道发布，还有十九小时十三分钟。
她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