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雷声渐近，雨点开始敲打玻璃。伍馨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到那部备用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23:47。距离明天下午两点，还有十四小时十三分钟。她关掉屏幕，重新靠回沙发。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像无数石子砸在屋顶。楼下那两辆车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两团昏黄的光晕，但依然没有移动。她在等。等雨停。等天亮。等时间走到那个刻度。等第一声惊雷，不是在天上，而是在这片沉默的死水里炸开。
***
雨下了一整夜。
清晨六点，雨势渐歇，但天空依然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安全点内，伍馨坐在电脑前，面前摆着两台设备——一台连接加密通讯，另一台准备接入线上直播。
选手父亲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脸色比昨天更差，眼袋浮肿，走路时脚步虚浮。他在伍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
“还有多久？”他的声音嘶哑。
伍馨看了一眼时间：“七小时四十四分钟。”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湿滑路面的声音。空气里有隔夜茶水微涩的气味，还有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感。伍馨的脊椎又开始疼，像有人用钝刀在骨缝里慢慢刮。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像倒计时的秒针。
上午十点。
加密通讯软件弹出消息，是赵启明。
“周教授已抵达会场。现场确认安全，无异常人员。线上直播平台测试完毕，三分钟后开启预热。”
伍馨打字：“收到。”
她打开另一台设备，点进直播链接。画面加载出来——是某高校学术报告厅，深红色的幕布，木质讲台，台下坐着大约两百人，大多是年轻学生，也有几位穿着正装的中年学者。镜头扫过会场，光线明亮，空气里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轻微噪音，还有台下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伍馨将音量调大。
选手父亲凑过来，呼吸急促。
“是他吗？”他盯着屏幕。
“还没到。”伍馨说。
画面里，主持人正在介绍本次研讨会的主题——“数字时代娱乐产业的健康发展与社会责任”。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像所有学术会议的开场一样，礼貌，正式，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伍馨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胸腔里像揣着一只被困的鸟，扑棱棱地撞着肋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停止敲击，握成了拳。
***
下午两点整。
镜头切换。
周教授走上讲台。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走到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动作从容，像一位习惯了这种场合的学者。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伍馨盯着屏幕。
选手父亲屏住了呼吸。
“各位同仁，各位同学，下午好。”周教授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平稳，带着学者特有的那种温和的理性，“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的，是数字时代娱乐产业中一个看似老生常谈，却始终未能得到根本性解决的问题——公平性。”
他点击遥控器，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
第一张PPT出现——标题是《数据泡沫与真实价值：选秀节目的商业逻辑分析》。
“近年来，偶像选秀节目成为娱乐产业的重要赛道。”周教授开始讲述，语速不疾不徐，“根据公开数据，过去五年间，国内共推出选秀类节目超过四十档，累计吸引投资超过三百亿元，创造的市场价值难以估量。这看起来是一片繁荣。”
他翻到下一页。
图表出现——柱状图，折线图，饼图，密密麻麻的数据。
“但如果我们仔细分析这些节目的数据表现，会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以最近三年为例，排名前十的选秀节目，其最终出道选手的票数分布，呈现出惊人的规律性。”
他指向图表。
“请看这里——在决赛夜，排名第一的选手票数，通常是第二名的一点五到两倍。而第二名到第五名之间的票数差距，往往不超过百分之五。这种分布，在统计学上属于极端异常。”
台下有学生开始低头记录。
线上直播的弹幕区，开始出现零星评论：
“教授讲得好专业”
“数据党狂喜”
“选秀不都这样吗？有什么好分析的”
伍馨盯着弹幕，手指收紧。
周教授继续。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些节目的数据增长曲线。”他翻到下一页，“以去年夏天的《星光之梦》为例，节目开播前三周，选手票数增长平稳，日均增幅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间。但从第四周开始，也就是第一次淘汰赛之后，票数开始出现爆发式增长——单日最高增幅达到百分之八百。”
他停顿了一下。
会场里安静下来。
“百分之八百。”周教授重复这个数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二十四小时内，某位选手获得的票数，相当于之前三周的总和。而这种现象，并非个例。”
他调出另一张图表。
“这是同期另一档节目《青春之声》的数据。同样的时间节点，同样的爆发式增长。甚至，增长曲线的形状都高度相似。”
台下有学者开始交头接耳。
线上弹幕增多：
“卧槽，这么一说好像真是”
“资本操控实锤了？”
“教授牛逼，这数据哪来的？”
周教授等了几秒，让议论声稍微平息。
“当然，数据异常本身，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可能是粉丝自发组织的打投活动，可能是节目营销策略的成功，也可能是其他合理因素。”
他翻到下一页。
PPT上出现一行字：《当数据成为商品》。
“但如果我们结合近期的一些行业动态，或许能看得更清楚。”周教授点击鼠标，“今年三月，一家名为‘数海科技’的数据服务公司，因涉嫌非法获取、买卖公民个人信息，被有关部门立案调查。”
他调出新闻截图。
“根据公开报道，‘数海科技’的主要业务之一，就是为娱乐公司提供‘数据优化’服务。具体来说，就是通过技术手段，为艺人的社交媒体账号增加粉丝、点赞、评论，为节目刷高播放量、投票数。”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惊呼。
线上弹幕瞬间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