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城市。安全点内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伍馨苍白的脸。加密通讯软件上,赵启明的头像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已确认周教授安全到家,李导已返回剧组。一切按计划。保持静默。”伍馨关掉屏幕,黑暗涌来。她靠在沙发上,脊椎的疼痛让她无法躺下,只能坐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外对面大楼零星的灯光。选手父亲在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楼下,街角咖啡店已经打烊,但银灰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车里的男人也没有离开。他在等。他们都在等。等时间走到明天下午两点。等第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
清晨五点十七分。
伍馨在沙发上浅眠了不到两小时,脊椎的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从尾椎一路钉进后脑。她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灰蒙蒙的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不是阳光,而是城市凌晨那种浑浊的、被灯光污染的天光。空调还在嗡鸣,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地毯混合的味道,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选手父亲昨晚咳得厉害,赵启明让人送了药上来。
她慢慢坐直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抗议声。
系统界面自动浮现。
能量值:0.83%。
又下降了0.01%。像沙漏里最后几粒沙,无声无息地流逝。
伍馨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关掉界面。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指尖拨开窗帘的一角——非常小的一角,只够一只眼睛看出去。
楼下,街角。
银灰色轿车还在。
但不止一辆。
在咖啡店另一侧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两辆车之间隔着大约二十米,像两个沉默的哨兵,把守着这栋写字楼唯一的出入口。
伍馨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帘布料粗糙,摩擦着指腹。
她放下窗帘,转身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很凉,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有两天。
四十八小时。
***
上午九点。
加密通讯软件弹出消息,是赵启明。
“网络监控组发现异常。”
伍馨坐到电脑前,打字:“说。”
““黄昏会”控制的水军账号,在过去六小时内活跃度激增300%。”赵启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主要集中在娱乐论坛、社交媒体评论区。关键词监控显示,他们在大量预埋“选秀公平性讨论疲劳”“资本操控老生常谈”“学者蹭热度”等话术模板。看起来……像是在准备大规模控评预案。”
伍馨盯着屏幕。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她打字:“他们知道明天周教授要发言?”
“不确定。”赵启明回复,“但肯定嗅到了什么。可能只是常规戒备,毕竟“数海科技”被调查后,他们一直很敏感。但时机太巧了。”
太巧了。
行动前一天,水军突然活跃。
伍馨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敲下:“王姐那边呢?”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赵启明的消息带着一种紧绷感,“王姐十分钟前联系我,说她今天一早就接到三个电话。都是圈内熟人,拐弯抹角打听你的近况。”
“谁?”
“第一个是《娱乐前沿》的副主编,说想做个“过气艺人现状”的专题,问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复出计划。第二个是以前合作过的造型师,说想约你喝茶,“叙叙旧”。第三个……”赵启明停顿了一下,“是星光娱乐的一个中层,说公司最近在整理艺人档案,需要更新你的联系方式。”
伍馨的呼吸微微一顿。
星光娱乐。
她的前公司,林耀的地盘。
“王姐怎么回答的?”她问。
“她说你最近在休养,不方便见人,联系方式也没变。”赵启明说,“但对方追问得很细,问休养地点,问身体状况,问有没有签约新公司的打算。王姐应付过去了,但感觉不对。”
当然不对。
太集中了。
像一张网,突然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伍馨靠在椅背上,脊椎的疼痛让她不得不调整坐姿。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些文字,看着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试探、窥伺、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还有一件事。”赵启明的消息又跳出来,““破晓”用于这次行动的三个外围通讯节点,在凌晨四点左右受到不明扫描。技术组追踪了IP,是海外代理服务器,跳了七次,最后源头指向……国内一家数据服务公司,这家公司的客户名单里,有黑星传媒。”
黑星传媒。
苏瑶的公司。
伍馨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缓慢,像擂鼓。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发现我们了?”她打字。
“不一定。”赵启明回复,“外围节点只是备用联络通道,没有存储任何行动信息。扫描可能是例行安全检查,也可能是试探。但结合水军活跃和打听电话……”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山雨欲来。
伍馨睁开眼睛,看着屏幕。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很简单,黑色的背景,绿色的文字,像某种军事指挥系统。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坐直身体,手指落在键盘上。
“按原计划执行。”
她敲下这六个字。
停顿。
然后继续:“但所有人员,从现在起,进入静默状态。非必要不通讯,不外出,不接触任何可疑人员。再次检查各自的安全措施,尤其是周教授和李导那边。告诉他们,明天发言和后天报道,一切照旧,但必须提高警惕。”
赵启明回复:“明白。你那边呢?楼下两辆车。”
“不用管。”伍馨打字,“他们只是在监视,在等。只要我们不出去,不暴露,他们就只能等。而等到明天下午两点……”
她没说完。
但赵启明懂了。
“好。”他回复,“保持静默。等第一响。”
头像暗了下去。
伍馨关掉通讯软件,打开另一个加密窗口。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
“距离第一步行动:28小时43分12秒”
数字在跳动。
一秒,一秒。
她看着那些数字,像看着生命的倒计时。
***
中午十二点。
选手父亲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袋浮肿,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他看到伍馨坐在电脑前,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姑娘,吃饭了。”
桌上放着两个餐盒,是赵启明安排的人从员工食堂带上来的。简单的两荤一素,米饭已经有些凉了。
伍馨起身,坐到桌边。
两人沉默地吃饭。
餐盒是塑料的,筷子是一次性的,摩擦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菜的味道很普通,油重,盐也重,吃在嘴里没什么滋味。伍馨慢慢咀嚼着,每一口都咽得很艰难——她的胃在抽搐,像一团拧紧的抹布。
“楼下……”选手父亲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车多了。”
伍馨点头:“嗯。”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
“可能只是怀疑。”伍馨说,“但没关系。”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里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虑,但又强行压抑着。“姑娘,”他说,“我昨晚……梦到我儿子了。他站在那个舞台上,灯光照着他,他在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爸,我好疼。”
他的声音哽住了。
伍馨放下筷子。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挡住,只有边缘漏进来一丝光亮,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晕。
“他会看到的。”伍馨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会看到,会听到。会知道,有人记得他,有人为他讨公道。”
男人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咀嚼,吞咽,像在吞咽某种坚硬的、苦涩的东西。
伍馨重新拿起筷子。
餐盒里的饭菜已经彻底凉了,油脂凝结成白色的斑点。她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干干净净。
***
下午两点。
加密通讯软件又亮了。
这次是王姐。
“又来了。”她的消息透着疲惫和紧张,“刚才《星闻周刊》的人联系我,说想约你做个专访,主题是“网络暴力的受害者”。我说你在休养,对方说可以等,可以电话采访,甚至可以匿名。我说考虑一下,挂了。”
伍馨打字:“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