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SUV驶离老旧居民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伍馨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一切都那么平常。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口袋里的录音笔贴着大腿，微微发烫。下周六晚上八点。还有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每一秒，都可能发生变故。她闭上眼睛，脊椎的刺痛如影随形。系统能量值在视野边缘闪烁，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倒计时，已经开始。而他们，必须在这滴答作响的时间里，活下去，等到引爆的那一刻。
车子在市区绕了三圈，最后驶入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赵启明安排的第二个安全点，在十七楼。
电梯上升时，伍馨盯着数字跳动。金属轿厢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香薰——柠檬草，廉价而刺鼻。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大部分空着，只有尽头那间亮着灯。
门开了。
赵启明站在里面，身边还有两个人。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皮质公文包。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面容严肃，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伍馨，”赵启明侧身，“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教授，社会学学者，在高校任教三十多年，发表过大量关于媒体伦理和文化产业的研究。这位是李导，独立纪录片导演，她的作品《无声的呐喊》去年获得了金像奖最佳纪录片提名。”
伍馨点头：“周教授，李导。”
周教授伸出手，手指修长，掌心干燥：“伍小姐，久仰。”
李导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伍馨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选手父亲：“这位是……”
“受害者的父亲。”伍馨说。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中间是一张长方形会议桌，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还有几个一次性纸杯。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条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温度调得很低，伍馨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坐吧。”赵启明说。
伍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选手父亲坐在她旁边。周教授和李导坐在对面，赵启明坐在主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时间紧迫，”赵启明说，“我们直接进入正题。老陈那边已经把录音修复完毕，内容……很清晰。‘统筹’明确提到了‘林先生交代’，并且给出了具体的票务造假指令。这是铁证。”
投影仪亮起，屏幕上出现了一段音频波形图，下方是文字转录。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逐字逐句地看。他的呼吸很轻，但伍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像在计算什么。
李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这份证据，足够把林耀送进去。”赵启明说，“但问题在于，怎么把它放出去，才能达到最大效果，同时保证我们所有人的安全。”
“直接公布呢？”选手父亲突然问。
周教授抬起头：“直接公布，会被淹没。”
他的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学者的严谨：“现在的舆论环境，信息爆炸。一条录音，哪怕再致命，如果没有前期的铺垫和引导，很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就被其他热点覆盖。林耀的团队有专业的公关和水军，他们会第一时间否认、反击、转移视线。到时候，录音的真实性会被质疑，发布者的动机会被污蔑，最后……不了了之。”
“周教授说得对。”李导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做过调查报道，知道他们的套路。第一步，否认。第二步，制造对立——把话题从‘造假’转移到‘阴谋论’或者‘个人恩怨’。第三步，用更大的热点盖过去。如果直接扔出王炸，他们反而有足够的时间组织反击。”
伍馨听着，脊椎的疼痛让她必须微微前倾才能保持坐姿。她看向赵启明：“你有什么方案？”
赵启明调出另一份文档。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时间轴。
“阶梯式引爆。”他说，“分三步走。”
***
**第一步：投石问路。**
“明天下午，华东大学有一场关于‘娱乐产业与社会价值观’的学术研讨会。”周教授说，“我已经确认会作为主讲嘉宾出席。我会在发言中，公开质疑当前选秀节目的公正性问题。”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演讲稿，推到桌子中央。
伍馨看到，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段话：
“……当资本过度介入文化生产，所谓的‘民意’便成了可操纵的数字游戏……”
“……我们是否应该反思，那些被淘汰的‘失败者’，真的是因为实力不足，还是因为触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规则？……”
“……透明度，是文化产业健康发展的基石。失去透明度，所谓的‘梦想舞台’，不过是另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
“我会引用一些已经公开的边缘证据。”周教授说，“比如去年《偶像之声》的票数异常波动，还有前年《新星计划》选手退赛的内幕爆料——这些都在网上流传过，但一直没有引起大规模讨论。我的目的不是直接指控，而是……提出问题。把‘选秀节目可能造假’这个念头，种进公众的脑子里。”
李导点头：“学术界的发声，有公信力。而且周教授的身份，他们不敢轻易动——动了，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反弹。”
“但也会有风险。”赵启明说，“林耀的团队一定会监控这场研讨会。他们会意识到，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件事。”
“那就让他们意识到。”伍馨说，“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紧张，让他们开始动作。只要他们动，就会露出破绽。”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
**第二步：深度切入。**
“周教授发言后的二十四小时内，”赵启明指向时间轴的第二个节点，“《真相周刊》会发布一篇深度报道。”
李导接话：“《真相周刊》是我合作多年的媒体，主编是我大学同学。他们专门做调查报道，公信力很强。报道的主题是‘票务造假产业链’——从刷票软件、水军公司、到内部人员操作，整个链条的运作方式。”
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叠资料，分发给众人。
伍馨接过，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个模糊的监控画面。她快速浏览，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术语——“热度包”、“数据维护”、“人工干预”。
“这些证据，是我们这些年暗中收集的。”李导说，“不涉及具体的节目和人物，只揭露‘方法’。但足够让公众明白，他们看到的票数，可能有一大半是假的。报道会放出部分证据链——比如水军公司的转账记录、刷票软件的代码片段，但不会提到林耀，也不会提到《星光之路》。”
“为什么？”选手父亲问。
“因为要留一手。”伍馨说，“如果一次性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对方就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可以针对性反击。但如果我们只放出一部分，他们就会猜——我们到底还知道多少？这种不确定性，会让他们自乱阵脚。”
赵启明点头：“没错。而且这篇报道，会把‘学术质疑’转化为‘事实揭露’。公众的情绪会从‘可能有问题’升级到‘确实有问题’。舆论开始发酵。”
屏幕上，时间轴的第二个节点亮起红光。
“报道发布后，林耀的团队一定会全力压热度。”赵启明说，“他们会买热搜、撤话题、甚至威胁媒体。但《真相周刊》的主编已经做好准备，报道会同步发布在多个平台，包括海外社交媒体。压不住的。”
李导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冰冷的弧度：“我等着看他们怎么压。”
***
**第三步：终极引爆。**
时间轴的第三个节点，标注着“D-Day”。
下周六晚上八点。
“《星光之路》总决赛直播开始的时候，”赵启明的声音压低，像在宣读一份作战计划，“我们同步发布完整证据包。”
他调出最后一个文档。
那是一份详细的发布方案。
“我们会建立一个匿名网站，技术层面由老陈负责，确保无法追踪。”赵启明说，“网站域名已经注册，服务器设在境外。上面会放三样东西：第一，完整的录音文件，包括原始录音和修复后的版本，供技术人士验证。第二，文字报告，梳理整个事件的时间线、人物关系、资金流向。第三，证据包下载链接——包含所有原始材料：录音笔的购买记录、修复过程的技术日志、甚至包括……选手的医疗记录和心理咨询报告。”
选手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震。
伍馨看向他，男人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要让他们看到，”他咬着牙说，“我儿子经历了什么。”
赵启明点头：“网站发布的同时，周教授、李导，以及我们联系到的其他盟友——包括两位被‘黄昏会’打压过的独立制片人、三位被迫沉默的业内编剧、还有几位愿意发声的媒体人——会在各自的社交账号同步转发，并附上简短评论。形成合力。”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我的微博有八十万粉丝，虽然不算多，但都是学界和媒体圈的关注者。转发会带起第一波热度。”
李导说：“我的纪录片团队也会跟进，制作一个十分钟的短视频，梳理事件核心。视频会在B站、抖音、YouTube同步发布。”
“而伍馨，”赵启明看向她，“你需要做的，是在网站发布后的三十分钟内，用你的实名账号，发一条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