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发出来的。”她说。
七点五十五分。
伍馨刷新《真相周刊》官网。
首页依然没有变化。
七点五十八分。
她再次刷新。
还是没有变化。
七点五十九分。
她的手指停在F5键上,没有按下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选手父亲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时间像凝固的琥珀,把一切都封存在里面。
八点整。
她按下F5。
页面刷新。
首页的横幅广告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加粗的黑体标题——
**《数据背后的提线木偶:起底偶像选秀票务黑产》**
标题下方,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线条交错,箭头指向一个个公司名称。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分段,加粗,配图。
伍馨盯着屏幕,整整五秒钟没有眨眼。
然后她点开文章。
万字长文。
开篇第一段:
“当粉丝们熬夜打投,当父母们省吃俭用充值,当年轻人为‘梦想’一掷千金时,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投入的每一分钱,都可能流进一个精心设计的黑洞。这个黑洞里,没有梦想,只有提线,和提线背后的木偶师。”
伍馨快速滚动鼠标。
文章结构清晰,逻辑严密。第一部分,披露三家数据刷量公司的工商信息、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关联图谱。第二部分,展示四家票务代理公司与选秀节目制作方的合作协议扫描件,重点标注了“流量对赌条款”“保底分成比例”。第三部分,公布部分内部通讯记录片段——微信聊天截图,邮件往来,会议纪要。
证据链环环相扣。
资金流水截图显示,某数据刷量公司在节目播出期间,向一个海外账户转移了超过两千万资金。而这个海外账户的最终受益人,通过三层股权穿透,指向了节目制作方的一家关联公司。
内部通讯记录里,有一段对话:
“A:这周的数据要冲到什么位置?
B:前五必须有两个是我们的人。
A:成本呢?
B:老板说了,不计成本。
A:明白。那真实票数……
B:真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真实’。”
伍馨继续往下看。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黄昏会”,但勾勒出的利益网络,已经让明眼人心知肚明。那些公司名称,那些人物关联,那些资金流向,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蛛网的中心,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关掉文章页面,打开社交平台。
热搜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
#偶像选秀票务黑产# 从五十名外,一路冲到第二十名,第十五名,第十名……
相关话题开始爆发:
#数据刷量公司曝光#
#选秀节目内部聊天记录#
#我的打投钱去了哪里#
伍馨点开第一个话题。
实时讨论区已经炸了。
“我的天,这是真的吗?”
“所以那些票数都是刷的?”
“难怪我pick的选手明明人气高,最后却卡位……”
“这已经不是黑幕了,这是诈骗!”
“@相关部门,管管啊!”
“那些公司名单我记下了,以后避雷。”
“所以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
转发量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增长。
媒体开始跟进。
早上八点十五分,第一家正规媒体转载了《真相周刊》的报道,并配发短评:“娱乐产业需要阳光,需要透明。”
八点二十分,第二家,第三家……
八点三十分,#偶像选秀票务黑产# 冲上热搜榜第一。
话题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伍馨靠在椅背上。
她感觉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但与此同时,胸腔里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热,是烫,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的东西。
选手父亲盯着屏幕,眼睛通红。
“他们看到了……”他喃喃道,“所有人都看到了……”
伍馨没有回答。
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赵启明的消息已经发过来:“报道发布成功。目前转载媒体已超过四十家。热搜第一,讨论量突破两千万。对方水军正在尝试压话题,但效果微弱。”
伍馨打字:“节目制作方那边?”
“还没有公开回应。”赵启明回复,“但监测到他们的公关团队正在紧急开会。”
伍馨关掉软件。
她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彻底撕开云层,金色的光线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楼下那两辆车依然在,但其中一辆突然发动了引擎,掉头,驶离了街角。另一辆还停在原地,但车窗紧闭,像一具沉默的棺材。
时间走到早上九点。
节目制作方的官方账号,终于发布了一条声明:
“关于今日某媒体发布的所谓‘调查报道’,我司严正声明:报道内容严重失实,数据来源不明,涉嫌恶意诋毁我司及合作方声誉。我司一贯遵守法律法规,坚持公平公正原则。对于不实信息,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很短,措辞强硬。
但评论区已经沦陷。
“失实?那资金流水图是P的?”
“聊天记录也是P的?”
“敢不敢公布真实的票务数据?”
“起诉啊,等你们起诉。”
“心虚了吧?”
“这声明写得,连个具体反驳点都没有。”
伍馨看着这些评论。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冰冷的,锋利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加密通讯软件再次弹出消息,这次是李导。
“主编刚才又来电话了。”李导说,“他问:“下一步什么时候?””
伍馨盯着这行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敲下回复:
“告诉他,等第三响。”
她关掉电脑。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选手父亲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缓慢地,轻盈地,像某种无声的庆祝。
伍馨站起身。
她的脊椎疼得让她几乎直不起腰,但她还是站直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世界依然在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楼下的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但它的影子,在阳光下,缩得很短,很短。
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