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沉默了两秒。
她的脊椎又在疼，这次疼得她必须咬住下唇才能忍住不发出声音。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左手撑住桌面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关联公司呢？”她问。
“股市还没开盘，但海外市场的相关中概股已经开始下跌。”赵启明说，“星光娱乐的ADR盘前交易跌了12%。节目制作公司的合作方，有三家已经悄悄删除了官网上关于节目的宣传内容。我在监控他们的内部通讯——恐慌情绪在蔓延。”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某个高级公寓里，林耀被电话吵醒，下属语无伦次地汇报情况；星光娱乐的公关部办公室里，所有人熬夜加班，但面对这种级别的证据，任何公关话术都显得苍白无力；节目组的导演和制片人，此刻大概在疯狂打电话，试图联系上能“解决问题”的人。
但这一次，问题解决不了了。
因为真相已经公开了。
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伍馨，”赵启明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要做好准备。舆论海啸已经形成，接下来会有连锁反应。节目可能会被停播，监管部门可能会介入，林耀可能会狗急跳墙。你的安全点……”
“我知道。”伍馨打断他，“楼下那辆车还在吗？”
“在。但车里的人好像接到了什么电话，正在激烈争论。我截获了他们的通讯片段——他们在质问上级该怎么办，但上级没有给出明确指令。”
伍馨睁开眼睛。
她看向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痕。光痕又向左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凌晨三点二十一分。距离证据投递出去，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改变了太多东西。
“继续监控。”她说，“有任何新动向，立刻通知我。”
挂断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里，多了某种躁动的能量。像暴风雨已经来临，雷声在远处轰鸣，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只是隔着厚重的窗帘，声音变得模糊。
选手父亲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街道上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但车内的灯亮着，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在晃动。
“他们还没走。”他低声说。
“他们现在不敢走。”伍馨说，“走了就是失职。但不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拿起手机，再次打开社交平台。
热搜榜单上，前五名已经全部被相关话题占据：
1. #选秀黑幕实锤#（爆）
2. #林耀操控票务#（爆）
3. #星光娱乐欺诈#（热）
4. #选秀节目停播#（新）
5. #监管部门介入#（新）
第三个话题里，有人扒出了星光娱乐过去五年参与的所有选秀节目名单，发现这些节目都出现过类似的“票数异常”情况。有人做了数据对比图——星光娱乐旗下艺人在这些节目中的晋级率高达92%，而其他公司的艺人晋级率不到40%。
第四个话题里，已经开始有观众联名要求节目停播。
联名信在某个公共平台上发布，短短二十分钟，签名人数突破五十万。
第五个话题里，有人@了文化市场监管部门的官方账号，有人@了公安机关的官方账号，有人贴出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条款。
舆论像雪崩。
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伍馨点开节目官方账号的页面。
最新一条微博还是八个小时前发的节目宣传片。那条微博的评论区，已经从原本的粉丝控评，变成了愤怒观众的集体声讨。
“退钱！”
“欺诈犯！”
“给选手道歉！”
“给观众道歉！”
评论数已经突破一百万。
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是：“你们每收一分黑心钱，就有一个年轻人的梦想被践踏。你们睡得着吗？”
官方账号没有回应。
但伍馨注意到，账号简介下方原本挂着的“节目官方合作品牌”标识，已经悄悄消失了。六个合作品牌里，有四个已经删除了与节目相关的宣传微博。
墙倒众人推。
树倒猢狲散。
她的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多个消息同时涌入。赵启明发来新的监控数据；李导发来短信，说《真相周刊》官网的服务器因为访问量过大已经宕机两次，但技术人员在全力维护；王姐发来消息，说她的电话快被打爆了，全是媒体想采访伍馨对这件事的看法。
伍馨没有回复任何人。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信息流。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出警告——疼痛从脊椎蔓延到肩膀，再到后颈。头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黑点。胃部的痉挛让她想蜷缩起来，但她不能。她必须保持坐姿，必须保持清醒。
因为风暴才刚刚开始。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一个新的热搜冲上榜单第六名：#选手父亲实名举报#。
伍馨点进去。
置顶微博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ID就是“被淘汰选手的父亲”。账号只发了一条微博，文字很简单：“我是XXX的父亲。我儿子三年前参加那个节目，在二十进十的环节被‘意外’淘汰。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的票数被人为压低了。这三年，我一直在收集证据，一直在寻求公道。今天，真相终于公开了。我要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特别要感谢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士。没有她，这些证据永远见不到光。”
微博下方附了几张照片——他儿子的比赛照片，淘汰那天的哭脸，还有这三年他四处奔波时拍下的车票、住宿发票、投诉信复印件。
这条微博的转发数在十分钟内突破二十万。
评论里全是支持的声音。
“叔叔加油！”
“正义虽然迟到，但不会缺席。”
“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士……是伍馨吗？”
“如果是伍馨，那我真的对她改观了。”
“所以之前黑伍馨的那些帖子，都是星光娱乐为了转移视线放出来的？”
“细思极恐。”
舆论的风向，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之前那些攻击伍馨的“黑料”，此刻在系统性欺诈的对比下，显得可笑而苍白。有人开始重新审视那些所谓的“证据”，发现漏洞百出；有人开始回忆伍馨被全网黑的时间点，正好是节目新一季开播前；有人开始质疑——一个过气女艺人，凭什么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除非她手里真的有东西。
除非她真的是那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士”。
伍馨关掉手机屏幕。
她不需要看下去了。
她知道，舆论的扳机已经扣下，子弹已经出膛。接下来的发展，不再受任何单一力量的控制。它会像真正的核爆——冲击波会摧毁一切，辐射会污染一切，而爆炸中心的那个人，无论初衷如何，都会被卷入其中，无法脱身。
她抬起头，看向选手父亲。
他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这一次，不是压抑的颤抖，而是释放的颤抖。他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刚发的那条微博的界面。评论区里那些支持的话语，像温暖的潮水，涌向他这三年来的孤独与坚持。
“伍小姐，”他没有回头，声音哽咽，“我儿子……我儿子如果能看到今天，他一定会……”
他说不下去了。
伍馨没有接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忍受着身体的疼痛，感受着房间里逐渐升腾的某种情绪——那是压抑太久后的释放，是黑暗太久后终于看见的光。
窗外的天空，依然漆黑。
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凌晨四点。
距离股市开盘，还有三个小时。
但金融市场的恐慌，已经提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