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黄昏会”隐秘总部位于城西一处废弃工业园区的深处。从外面看,这栋三层小楼与周围破败的厂房毫无区别——斑驳的灰色外墙,锈蚀的卷帘门,破碎的窗户用木板封死。只有走进内部,穿过三道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的金属门,才能看到真正的景象。
顶层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由整块黑檀木打造,桌面上倒映着天花板上低垂的水晶吊灯的光。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没有任何窗户。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焦香、昂贵的皮革味,还有某种压抑的、金属般的寂静。
林耀坐在主位。
他面前散落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打印出来的股价走势图——星光娱乐的K线在昨天下午两点后呈断崖式下跌,收盘时跌幅达到37.2%,市值蒸发超过八十亿。图表上那条刺眼的红色曲线,像一道撕裂的伤口。
第二份是国家文化市场监管总局的公告打印件。纸张边缘被林耀的手指捏得发皱,上面那句“依法启动调查”被用红笔重重圈出,笔尖划破了纸面。
第三份是一个标注“绝密”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已经拆开,露出里面一叠厚厚的资料。最上面那张,是伍馨的照片——不是近期那些憔悴的偷拍,而是几年前她刚出道时,站在颁奖典礼红毯上微笑的样子。照片里的她眼神明亮,笑容里有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
林耀盯着那张照片。
他的脸色在吊灯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眼袋浮肿,眼白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却燃烧着某种冰冷、暴戾的东西。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可西装外套的袖口处,能看到细微的褶皱——那是他整夜没有脱过衣服的痕迹。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
坐在林耀左手边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秃顶,戴金丝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是“黄昏会”的法律顾问,姓周,业内人称“周阎王”——不是因为手段狠辣,而是因为他经手的案子,对方很少有能活着走出法庭的。
右手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精致,穿着香奈儿的套装,但此刻她的口红已经有些斑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是“黄昏会”的公关总监,姓李,掌控着至少十七家媒体的股权,能在一小时内让任何话题登上热搜榜首。
站在林耀身后三步远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他身材精瘦,穿着黑色战术服,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得像一杆标枪。他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影子”。他是林耀的私人安保主管,负责处理那些“不方便公开”的事务。
四个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
从昨晚十点监管公告发布开始,到凌晨四点。期间只有三次短暂的休息,每次不超过十分钟。会议室角落的垃圾桶里,堆满了空咖啡杯、揉成一团的纸巾,还有两个被捏扁的矿泉水瓶。
“说。”林耀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林总,情况……不太乐观。文化市场监管总局这次的动作很快,公告发布后两小时,调查组的先遣人员已经进驻星光娱乐总部。我们安排在总局内部的人传回消息,这次是总局一把手亲自督办,调查范围不仅限于票务操纵,可能还会扩展到税务、版权、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可能涉及洗钱。”周律师的声音越来越低,“经侦那边也动起来了。我们收到风声,公安机关已经冻结了星光娱乐三个主要对公账户,还有您个人名下的两个海外账户。”
林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
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那声音像子弹上膛。
李总监擦了擦额角的汗:“舆论方面,我们已经动用了所有资源。昨晚十一点到今早三点,我们投放了四十七个转移话题的热搜,买了三百二十个营销号发布混淆视听的‘爆料’,还联系了十七个自媒体大V做反向解读。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发颤:“但是效果很差。伍馨那边放出的证据太实了——那些原始数据、内部邮件、还有那个选手父亲的实名举报,每一环都咬死了。网民现在根本不看我们的洗地文,评论区全是要求彻查的呼声。而且……而且有几个长期合作的媒体,今天早上突然表示要‘保持中立’,拒绝再发我们的通稿。”
“哪几家?”林耀问。
李总监报出三个名字。
都是国内一线娱乐媒体。
林耀笑了。
那笑容很短暂,像刀刃在灯光下闪过的一道寒光。他抬起手,拿起面前那个青瓷茶杯。茶杯是明代的古董,釉色温润如玉,杯壁上绘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林耀花了三百二十万从拍卖行拍下它,平时连碰都舍不得让人碰。
现在,他握着茶杯,手指缓缓收紧。
瓷器在掌心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所以,”林耀说,声音依然平静,“我们花了二十年建立起来的帝国,一夜之间,被一个过气的女演员,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破晓’,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人敢接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还有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周律师。”林耀看向左手边。
“在。”
“法律层面,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周律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聘请国内最顶级的律师团,准备反诉伍馨和‘破晓’诽谤、侵犯商业秘密、不正当竞争。虽然胜算不大,但可以拖延时间——诉讼程序至少能拖半年到一年,这期间调查组的很多动作会受到限制。”
“第二,动用我们在司法系统内部的关系,给调查组制造障碍。比如要求补充证据、提出管辖权异议、甚至……可以让几个关键证人‘暂时消失’。”
“第三,如果情况真的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周律师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可以启动‘金蝉脱壳’计划。把星光娱乐的核心资产转移到海外新注册的空壳公司,让国内的实体承担所有法律责任。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
“需要多少钱?”林耀打断他。
“初步估算,至少十五亿现金。而且要在三天内完成。”
林耀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是把目光转向李总监。
“舆论层面。”
李总监身体微微前倾:“林总,我的建议是——既然洗不白,那就把水彻底搅浑。我们可以制造更大的新闻,转移公众注意力。”
“具体。”
“第一,找几个有分量的艺人,制造‘出轨’、‘吸毒’、‘偷税漏税’的猛料。要实锤,要能引爆全网的那种。我们可以牺牲几个棋子,只要能把伍馨这件事从热搜上顶下去。”
“第二,针对伍馨本人,启动全面抹黑。她不是有系统吗?我们可以编造她‘精神失常’、‘服用违禁药物产生幻觉’的证据。找几个‘前工作人员’爆料,说她早就行为异常,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她臆想出来的。配合一些伪造的医疗记录、聊天截图,足够让一部分人产生怀疑。”
“第三,”李总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我们可以把火引到‘破晓’身上。制造他们‘境外势力操控’、‘企图颠覆国内娱乐产业’的谣言。配合一些真假难辨的‘证据’,比如加密通讯记录、境外资金往来截图。现在网络环境敏感,这种话题一旦引爆,监管部门的注意力可能会被分散。”
林耀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依然握着那个青瓷茶杯。杯壁上的缠枝莲纹在他掌心留下细微的凹凸感。他能感觉到瓷器的温度——冰凉,光滑,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
“不够。”他说。
李总监愣住了:“林总,您的意思是……”
“这些手段,对付普通人够了。”林耀缓缓说,“但伍馨不是普通人。她能拿到那些证据,能精准地选择引爆时机,能在我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找到漏洞——这不是运气,这是能力。或者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档案袋上那张照片。
“或者说,这是她那个‘系统’的能力。”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周律师和李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关于伍馨拥有某种“特殊能力”的传闻,在“黄昏会”高层内部已经流传了几个月。起初没人当真,只觉得是失败者的托词。但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影子。”林耀没有回头。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人上前一步:“在。”
“查到了吗?”
“查到了部分。”影子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机器合成的电子音,“伍馨目前藏身的位置,在老城区的一处短租公寓。具体地址已经锁定。和她在一起的,除了那个选手父亲,还有至少两名‘破晓’的外围成员负责警戒。但……”
“说。”
“但那个位置很棘手。”影子说,“老城区胡同错综复杂,监控覆盖率低,流动人口多。而且根据热成像扫描,公寓内部有简易的安防系统——门窗加了传感器,可能还有报警装置。如果强攻,成功率只有六成,而且无法保证不留痕迹。”
林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了握着茶杯的手。
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杯身完好无损,但杯盖滚落,在光滑的桌面上转了几圈,最后停在李总监面前。
“六成。”林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嘲讽,“我花了二十年,建立了这个帝国。我掌控着这个行业一半以上的资源,我能让一个艺人一夜爆红,也能让一个人彻底消失。但现在,对付一个过气的女演员,你告诉我,成功率只有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