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安全屋的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伍馨睁开眼睛。
眩晕感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身体深处持续不断的虚弱。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细微的疼痛。系统能量:0.51%。那个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意识深处,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她坐起身,薄毯从肩上滑落。
房间里很安静。
王姐靠在另一张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浅。她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法律援助机构名单。林悦趴在桌子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暗了,旁边散落着几张写满运营方案的草稿纸。
空气里有速溶咖啡的残香,有纸张油墨的气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城市清晨特有的、带着尘埃和湿气的味道。
伍馨站起身。
她的脚步很轻,但身体摇晃了一下。她扶住墙壁,等那阵眩晕过去。墙壁冰凉,水泥的粗糙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街道上开始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的高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像一头巨大的、缓慢呼吸的兽。
而她,站在兽的腹腔里。
“醒了?”
身后传来王姐的声音。
伍馨转过身。王姐已经坐起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她的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神依然清醒。
“嗯。”伍馨说,“你该多睡会儿。”
“睡够了。”王姐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水壶,“要喝水吗?”
“好。”
温水入喉,带来一丝暖意。伍馨捧着杯子,感受着陶瓷的温热透过掌心传递。她看向王姐,看向还在睡梦中的林悦,看向这个简陋但安全的空间。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想好了。”
王姐放下水壶,看向她。
林悦也醒了,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然后伸手拿起眼镜戴上。
“分兵两路。”伍馨说。
她走到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王姐和林悦也围过来。清晨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三个人的影子。
“赵启明。”伍馨继续说,“他带领‘破晓’的技术精英,继续深挖‘幽灵项目’和‘潘多拉’的关联。这是斩断毒蛇七寸的关键,不能放弃。”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林悦、李浩、王姐,我们集中精力做两件事。”
她看向林悦。
“第一,将‘薪传’项目以更开放、更社区化的方式运营下去。哪怕规模小,哪怕只能影响几十个人、几百个人,也要保持这簇火苗不灭。我们需要一个平台,让那些还在废墟里挣扎的人,能看到一点光。”
林悦点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了几下,调出昨晚搭建的社区后台。
“架构已经完成了。”她说,“目前注册用户:0。但基础功能都测试过了,可以正常使用。”
“好。”伍馨转向王姐,“第二件事,我们需要实际帮助。不是空谈,不是口号,是实实在在的帮助。法律援助、心理咨询、临时工作机会、资源对接——哪怕只能帮到一个人,也要做。”
王姐从桌上拿起那份名单。
“我已经联系了七家机构。”她说,“三家法律援助平台愿意提供公益咨询,两家心理咨询机构承诺提供十次免费服务名额,还有两家小型制作公司表示可以接收临时工——但岗位有限,最多五个。”
“五个也好。”伍馨说。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简易工作台前。那里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简易环形灯,一个手机支架。李浩昨晚离开前帮她调试好了设备。
“现在,我要录一段视频。”
伍馨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映出她苍白的脸。她看着摄像头,深吸一口气。
王姐走过来,调整了一下环形灯的角度。光线变得柔和,均匀地洒在伍馨脸上。
“需要稿子吗?”林悦问。
“不用。”伍馨说,“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点击录制按钮。
红色的光点开始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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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伍馨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在柔光下依然清晰可见。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
“大家好,我是伍馨。”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知道,很多人还在关注‘薪传’项目,关注那些被卷入行业风暴的人。今天,我想说一些话,不是辩解,不是控诉,只是陈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
“‘薪传’项目的初心,是希望建立一个透明、公平、互助的创作平台。我们失败了,这是事实。项目被利用,资金被挪用,信任被辜负——这些,我都承认。”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遥远而模糊。
“但我想说的是,失败不代表结束。”伍馨继续说,“那些因为行业动荡而陷入困境的人,那些灯光师、场务、化妆师、后期制作——他们还在。他们需要帮助,需要机会,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废墟上还能长出新的东西。”
她看向镜头,眼神变得坚定。
“所以,我们决定做两件事。”
“第一,我们将‘薪传’项目彻底透明化。所有剩余资金流向、所有合作机构名单、所有运营数据,都会在新建的社区平台上公开。任何人都可以查看,可以质疑,可以监督。”
“第二,我们设立了一个专门的邮箱,这个邮箱,是为那些需要帮助的基层从业者准备的。如果你需要法律援助,需要心理咨询,需要临时工作机会,或者只是需要有人听你说说话——请发邮件给我们。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为你对接资源,提供信息咨询。”
伍馨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知道,这很微小。我知道,这改变不了整个行业的现状。但我想,如果一束微光能照亮一个人脚下的路,那这束光,就有存在的意义。”
她最后说:
“废墟上,还有微光。如果你需要,我们在这里。”
视频结束。
伍馨点击停止录制。红色的光点熄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眩晕感又涌上来,像潮水拍打堤岸。
“需要剪辑吗?”林悦问。
“不用。”伍馨睁开眼睛,“就这样,原样发布。”
“好。”
林悦接过电脑,开始操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代码行滚动。五分钟后,她抬起头。
“上传完成了。”她说,“发布在‘薪传’社区首页,同步到三个社交媒体平台的备用账号。没有买推广,没有做标签,就是自然发布。”
伍馨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已经爬上了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街道上的车辆多了起来,喇叭声、引擎声、人声交织成城市早晨的噪音背景。
视频发布了。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会激起涟漪,还是沉入水底?
不知道。
她只能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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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漫长而安静。
王姐开始整理个案资料。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昨晚联系过的、那些愿意接受帮助的从业者的基本信息。第一个案例,是一个四十二岁的灯光师,姓张,在行业里干了二十年,上个月因为项目突然取消,失去了工作。妻子生病,孩子上高中,房贷还有十五年。
“张师傅同意接受临时工作机会。”王姐说,“我联系的那家小型制作公司,正好需要一个有经验的灯光助理,为期一个月。工资不高,但够生活费。”
林悦在运营社区后台。注册用户数从“1”变成了“3”,又变成了“7”。很慢,但毕竟在增长。第一个注册用户,就是王姐联系过的那个灯光师。他在社区里发了一条帖子:
“谢谢。真的谢谢。”
只有四个字。
伍馨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社交媒体平台上,视频开始有了播放量。一百,五百,一千。评论开始出现。
第一条:“又来洗白了?”
第二条:“戏真多。”
第三条:“邮箱是真的吗?我表哥是场务,失业三个月了。”
第四条:“别信,肯定是骗局。”
第五条:“我看了,她说得很诚恳。我投过简历给‘薪传’,虽然没选上,但流程确实透明。”
评论在增加。
正面的,负面的,质疑的,支持的。像潮水一样涌来。
伍馨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文字在屏幕上滚动。她能感觉到,那些文字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人,真实的困境,真实的愤怒,真实的期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启明发来的加密消息。
伍馨点开。
“追踪有进展。通过那个隐秘标记,我们反向追踪到了一个海外服务器的活动痕迹。服务器位于爱沙尼亚,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但流量模式与‘幽灵项目’开发团队的惯用手法高度相似。‘白鹭’正在尝试渗透,需要时间。目前进度:已确认服务器存在,正在破解第一层防火墙。预计二十四小时内会有初步结果。”
伍馨回复:“注意安全。对方可能有反制措施。”
“明白。你们那边怎么样?”
“视频发布了。刚开始。”
“好。保持通讯。”
对话结束。
伍馨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阳光已经爬到了安全屋的窗台上,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微型的星系。
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视频发布两小时十七分钟。
播放量:三千四百五十二。
评论:二百八十七条。
转发:八十九次。
邮箱收到第一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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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笔记本电脑发出提示音。
林悦点开邮箱后台。收件箱里,出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Gail地址,主题是:“求助,场务,失业四个月”。
她点开邮件。
正文很短:
“伍馨老师,你好。我是一名场务,在横店干了八年。去年年底开始,项目越来越少,今年三月彻底没活了。积蓄花光了,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昨天说要赶人。我看到你的视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发这封邮件。我需要工作,什么活都行,搬东西、搭景、打扫卫生,我都能干。工资低点也行,只要能先活下去。我的电话:138xxxxxxx。谢谢。”
林悦把邮件内容读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姐站起身,走到电脑前,仔细看了看邮件内容。
“横店。”她说,“我联系的那家小型制作公司,下个月正好有个古装短剧要在横店拍,需要场务。我可以问问他们,能不能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