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问。”伍馨说。
王姐拿起手机,走到房间角落开始打电话。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伍馨能听到她在说“对,有经验,八年”、“工资可以按最低标准”、“只需要一个月,临时工”。
三分钟后,王姐挂断电话,走回来。
“对方同意了。”她说,“临时场务,一个月,包住宿,工资三千五。明天就可以去报道。”
伍馨点点头。
“回复邮件吧。”她说,“告诉他这个信息。另外,问问他需不需要法律援助——房东不能随便赶人,有相关法律保护。”
“好。”
林悦开始回复邮件。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
伍馨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虚弱感在加深。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抽走她的力气,一点一点,不容抗拒。系统能量:0.51%。数字没有变,但那种消耗感是真实的。
她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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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
视频播放量突破一万。
评论数达到五百条。
邮箱收到第七封邮件。
第二封邮件来自一个后期剪辑师,女,二十八岁,因为“幽灵项目”的波及,所在工作室倒闭,失业两个月。她在邮件里说,自己擅长特效合成,但现在行业里没人敢用和“幽灵项目”有过关联的人——哪怕她只是底层员工。
第三封邮件来自一个化妆师,男,三十五岁,在剧组工作了十年,上个月因为剧组资金链断裂,工资被拖欠三个月。他需要法律援助,也需要临时工作——妻子刚生完孩子,需要钱。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每一封邮件,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困境。
王姐和林悦开始分工处理。王姐负责对接实际资源——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法律援助机构、心理咨询平台、临时雇主之间穿梭,把需求和供给连接起来。林悦负责社区运营和邮件筛选——她建立了一个简单的分类系统,把邮件按紧急程度、需求类型排序,确保最需要帮助的人能优先得到回应。
伍馨负责审核所有的回复方案。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每封邮件的回复内容,都会先发给她过目。她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封邮件,语气太官方了。”她对林悦说,“改一下,用更口语化的表达。对方现在需要的是共情,不是流程。”
“好。”
“这个法律援助的对接,时间安排太紧。”她对王姐说,“对方在另一个城市,需要时间准备材料。把预约时间推迟两天。”
“明白。”
工作在进行。
缓慢,但有序。
窗外,阳光从正午的炽烈,逐渐转向下午的柔和。安全屋里的光线也在变化,从明亮到昏暗,再到傍晚的暖黄。
下午三点。
赵启明发来第二条加密消息。
“第一层防火墙已破解。服务器内部结构复杂,有自毁程序。‘白鹭’正在尝试提取日志文件,但触发了警报。对方可能已经察觉。我们正在尝试掩盖痕迹,但时间不多了。如果四小时内无法提取到关键数据,服务器可能会被清空。”
伍馨回复:“需要支援吗?”
“不用。你们做好自己的事。这边交给我们。”
“小心。”
“明白。”
对话结束。
伍馨放下手机。她能感觉到,赵启明那边的压力在增大。技术追击,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错,满盘皆输。
而她们这边,也在刀尖上。
邮箱收到第二十三封邮件。
社区注册用户数突破一百。
视频播放量:五万三千。
评论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我朋友是灯光师,刚收到临时工作机会。虽然只有一个月,但至少能缓口气。”
“邮箱回复速度很快,我发了咨询,两小时就收到回复了。”
“社区里的信息都是公开的,资金流向确实透明。”
“也许,她真的是想做事。”
“再看看。”
质疑还在,嘲讽还在,但肯定的声音,开始出现。
像废墟上,冒出的第一簇绿芽。
微小,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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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李浩回来了。
他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盒饭和矿泉水。安全屋里弥漫开饭菜的香气——简单的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米饭。
“先吃饭。”李浩说。
四个人围坐在桌子前。盒饭打开,热气升腾。伍馨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米饭温热,带着淡淡的甜味。她慢慢地咀嚼,感受着食物在口腔里化开。
这是今天的第一顿饭。
她吃得很慢,因为眩晕感让她没有胃口。但她强迫自己吃,一口,再一口。身体需要能量,哪怕系统能量在缓慢消耗,食物提供的热量,也是支撑。
王姐一边吃饭,一边还在看手机。她在跟进上午联系的几个案例的进展。灯光师张师傅已经去那家小型制作公司报道了,对方很满意他的经验。场务的邮件回复后,对方打来了电话,声音哽咽,说了十几遍谢谢。
林悦在整理社区后台数据。注册用户数:一百三十七。日活跃用户:四十三。发帖数:二十七。大部分帖子都是简单的求助或感谢,但开始有人自发分享行业信息——哪里有小剧组在招人,哪个平台有公益法律咨询,哪个城市有免费的技能培训。
“社区开始有互助氛围了。”林悦说。
伍馨点点头。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胃里有了食物的填充,眩晕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但那种深层的虚弱,依然存在。
李浩收拾好饭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安全。”他说,“没有可疑人员。”
“好。”伍馨说。
她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电脑屏幕上,是社区后台的实时数据图。那条代表注册用户数的曲线,在缓慢地、但持续地上升。
像心跳。
微弱,但还在跳动。
“林悦,李浩。”伍馨转过身,“我想做一件事。”
两人看向她。
“策划一个线下沙龙。”伍馨说,“极小规模的,邀请那些还在关注‘薪传’、关注行业重建的人。不需要场地费,就在某个咖啡馆的包间,或者谁的家里。人数控制在二十人以内。主题可以是‘废墟上的微光’,分享那些正在发生的、微小的互助故事。”
林悦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主意好。”她说,“线上社区是基础,但线下连接能产生更深的信任。我可以负责策划流程,李浩负责场地和安全。”
李浩点头:“没问题。”
“时间定在下周末。”伍馨说,“邀请名单,从社区活跃用户里筛选,也可以邀请一些我们认识的文化界朋友——那些还有勇气发声的人。”
“好。”
工作分配下去。
林悦开始起草沙龙策划方案。李浩开始联系可能的场地。王姐继续跟进邮件案例。伍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碌。
房间里,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像一首微小的、但坚定的交响乐。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城市亮起万家灯火。霓虹灯的光从远处的高楼投射过来,在安全屋的窗户上涂抹出流动的色彩。街道上的车灯连成光河,蜿蜒流向远方。
晚上八点。
邮箱收到第四十七封邮件。
社区注册用户数:二百零九。
视频播放量:八万七千。
赵启明发来第三条加密消息。
“日志文件提取成功。数据量巨大,正在分析。初步发现:服务器在过去三个月内,与国内十七个IP地址有频繁数据交换。其中三个IP,指向星光娱乐的子公司。‘白鹭’正在尝试破解加密通讯记录,需要更多时间。但我们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的钥匙。”
伍馨回复:“恭喜。注意安全,对方可能会狗急跳墙。”
“明白。你们那边呢?”
“在策划线下沙龙。邮箱收到很多求助,社区开始有互助氛围。”
“好。微光在亮。”
“嗯。”
对话结束。
伍馨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色中的城市,像一片巨大的、闪烁的星海。每一盏灯,都是一个生命,一个故事,一场挣扎,一线希望。
而她,和这个安全屋里的其他人,是这片星海里,几盏微小的灯。
也许照不亮整片夜空。
但至少,能照亮彼此脚下的路。
这就够了。
她转身,准备回到工作区。
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加密消息,是王姐的手机。
王姐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她挂断电话,看向伍馨。
“是张记者。”王姐说,声音有些紧,“她说,她收到风声,‘黄昏会’的残余势力,可能在林耀的遥控下,正在策划新一轮行动。目标不明,但时间就在近期。行动性质——她说,对方这次,可能会更疯狂。”
房间里安静下来。
键盘敲击声停了。
纸张翻动声停了。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噪音背景。
伍馨站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
微光刚刚亮起。
而黑暗,已经在酝酿新一轮的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