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正站在裂缝的中心。
“伍馨。”林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沙龙……还要继续筹备吗?”
她的问题很轻,但很关键。
如果“黄昏会”真的在准备大规模攻击,如果威胁邮件是真的警告,那么继续推进“薪传”和线下沙龙,就等于把自己和所有参与者,都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但如果不继续——
那些已经发出求助邮件的四十七个人呢?
那些在“薪传”社区里,刚刚开始尝试互相帮助的二百零九个用户呢?
那些期待着线下沙龙,期待着能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分享困境、寻找出路的人呢?
伍馨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手掌贴上玻璃。玻璃是冰凉的,透过掌心传来窗外夜晚的寒意。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眶,但眼神是清醒的。
清醒地看见两难。
一边是即将到来的、可能波及无数人的大规模攻击。如果她把所有资源——赵启明的技术团队、王姐的人脉、林悦的策划能力、李浩的安全保障——全部投入追踪和预警,也许,只是也许,能在“脏弹”爆炸前,找到拦截的方法。
但那样,“薪传”就会停滞。那些具体的、正在崩塌的人生,就会失去最后一根稻草。
另一边是继续按原计划,分兵救助行业和推进“薪传”。这意味着,她只能分出有限的精力去关注“黄昏会”的威胁,甚至可能错失拦截的最佳时机。而一旦攻击发生,造成的混乱和伤害,可能会让之前所有的救助努力,都化为乌有。
两个选择,都是赌。
赌注是时间,是资源,是那些信任她的人的安全。
还有,她自己的身体。
伍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皮肤很薄,能看见计时,提醒她,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如果她把所剩无几的精力,全部投入对抗“黄昏会”的战争,她的身体可能撑不到胜利的那天。
但如果她选择救助,选择点亮那些微光,那么当黑暗吞噬过来时,她可能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伍馨。”李浩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无论你怎么选,我们都跟着。”
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
伍馨转过头,看着他。
李浩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军人式的平静。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夜色,但伍馨知道,他的注意力全在房间里,在全方位的警戒状态。
“我也是。”林悦说。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她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神,但她的声音很清晰:“我写剧本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为了大局牺牲小人物’的桥段。如果连眼前具体的人都救不了,谈什么拯救世界?”
王姐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手机,把那封威胁邮件删除了。删除的动作很干脆,像扔掉一张废纸。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伍馨。
“我联系了几个信得过的律师,”她说,“他们愿意为求助邮件里的案例,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其中一个案例,那个被拖欠了半年工资的场务,律师已经发了律师函,剧组答应下周结清。”
她顿了顿。
“这些事,很小。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对那个人来说,这个月的房租,有着落了。”
伍馨听着。
她听着李浩的坚定,听着林悦的执着,听着王姐的务实。
然后,她看向窗外。
夜色中,城市依旧在运转。车流像光河,在高架桥上流淌。远处的大厦,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灯,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在具体地活着,具体地挣扎,具体地期待着明天的人。
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系统能量:0.51%。
这个数字,是她的倒计时,也是她的选择权。在能量耗尽之前,她还有机会,决定这最后的光,要照亮哪里。
是投向远方的、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还是投向脚下的、那些即将熄灭的微光?
伍馨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疲惫的清醒。
“赵启明那边,”她说,“继续追踪。把服务器异常的证据,匿名发送给三家主流媒体的技术部门,还有网信办。但不要用‘脏弹’这种词,用‘可疑的大规模数据迁移,可能涉及信息安全隐患’。语气要客观,像技术人员的常规提醒。”
王姐点头:“明白。”
“同时,”伍馨继续说,“告诉赵启明,我们需要一个时间表。二十四小时太长了,能不能压缩到十二小时?哪怕只能破解部分内容,只要能确定攻击的性质和目标范围,我们就能做更有针对性的预警。”
“我会转达。”王姐说。
“至于我们这边——”伍馨看向林悦和李浩,“沙龙,继续筹备。但安全等级提到最高。李浩,重新评估场地,我要三个备选方案,每个方案都要有完整的应急撤离路线。林悦,邀请名单加密发送,确认参会者身份,每一个都要核实。”
“好。”李浩说。
“没问题。”林悦点头。
“王姐,”伍馨最后看向她,“求助邮件,继续跟进。能帮一个是一个。但所有对外联络,全部加密。如果再有威胁邮件,直接标记,不用回复。”
王姐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分工明确。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宣言,只有具体的、可执行的指令。
像在暴风雨来临前,检查每一扇窗户的锁,加固每一根房梁,储备每一瓶清水。
然后,等待。
伍馨走回沙发,坐下。
她闭上眼睛,但意识是清醒的。她能感觉到,房间里其他三个人,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纸张翻动声重新响起,还有李浩走到门边,再次检查门锁的细微声响。
这些声音,在这个深夜里,像某种节奏。
一种在黑暗中,依然坚持运转的节奏。
窗外,夜色更浓了。
远处的大厦,有几盏灯熄灭了。但更多的灯还亮着,像不肯屈服的光点,固执地钉在黑暗里。
伍馨睁开眼睛。
她拿起手机,点开加密应用,给赵启明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这边,继续。你们那边,小心。”
几秒后,回复来了:
“明白。微光不灭。”
伍馨放下手机。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身体里那种持续的虚弱感。
系统能量:0.51%。
这个数字,像悬在头顶的剑。
但她没有看掌心。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夜色,看着那些光。
然后,她轻声说:
“来吧。”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在这个深夜里,这句话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壤。
等待着,在黑暗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