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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密通讯器的指示灯熄灭后,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伍馨站在白板前,看着“陈景和”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克杯已经冷却的杯壁。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金线,灰尘在光线中缓慢飞舞。她想起陈教授那篇着名文章的结尾句:“神经科学的终极使命,不是解析美,而是守护那些让美得以被感知的、脆弱而珍贵的人性微光。”现在,他们要去请这位守护者,踏入一片未知的阴影。而阴影的另一端,那个发出痛苦疑问的声音,还在等待回响。
“伍馨。”
阿杰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他递过来一沓打印纸,纸面上密密麻麻都是手写的批注和箭头。“谈话脚本第三版。我设计了七个话题切入点,从最温和的‘神经美学前沿进展’到最直接的‘实验伦理审查中的灰色地带’。每个话题都准备了三种回应预案——如果李博士回避、如果李博士试探、如果李博士……突然崩溃。”
伍馨接过纸张,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时感受到细微的毛刺感。她快速翻阅着,目光在那些精心设计的对话路径上移动:“‘您是否认为,当神经干预技术被用于增强或削弱特定艺术感知时,它本质上已经超越了治疗范畴,进入了……审美塑造的领域?’这个问法很好。既专业,又暗含了我们要问的核心。”
“但风险在于,”小刀头也不抬地说,他的屏幕上同时运行着三个监控模拟界面,“如果李博士真的处于严密监控下,任何涉及‘审美塑造’、‘认知干预’的词汇都可能触发关键词警报。我们需要更隐晦的表达方式。”
书房里的空气弥漫着熬夜后的浑浊气息,混合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味和纸张油墨的化学气味。伍馨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街道上早班车流的低沉轰鸣,还有不知哪家早餐店飘来的油炸面点的油腻香气。她深吸一口气,让冷空气刺激着疲惫的神经。
“所以我们需要陈教授。”她说,“只有他这样的学术泰斗,用整理回忆录、探讨交叉学科进展的名义,才能让那些监控者放松警惕。学术交流是李博士工作环境里最正常、最频繁的活动。我们要做的,是把这次‘正常’的交流,变成一次……不正常的试探。”
话音未落,桌上的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去。小刀迅速调出监控界面,确认信号链路安全。阿杰的手已经按在了应急销毁装置的按钮上。伍馨走过去,按下接听键。
“赵队。”
“联系上了。”赵启明的声音透过加密信道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速很快,“我通过陈教授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现在在科学院工作的——递了话。只说有一件涉及神经科学伦理边界的重要事情,需要请教他。陈教授同意今天上午十点,在他家里见我的‘同事’。”
伍馨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七点四十三分。
“只有两个多小时准备。”她说,“我需要一份给陈教授的‘情况说明’。”
“已经在路上。”赵启明说,“我整理了李维博士在论坛上的发言摘要、‘心光计划’公开资料中可疑的技术描述、还有我们掌握的几起‘认知重塑’案例的医学报告——当然,隐去了所有敏感信息。重点突出一点:有迹象表明,某些商业研究机构可能正在滥用神经干预技术,对受试者进行非治疗性的认知改造。我们需要学术界的帮助,来确认这些迹象是否属实,以及……如果属实,该如何制止。”
通讯器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教授今年七十四岁,退休八年,但还在带两个博士生。”赵启明继续说,“他住在海淀区一栋老式家属院里,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隔音一般,邻居多是退休的老教授。优点是环境单纯,缺点是……如果真有人监控,很容易布点。我已经安排了外围观察,但时间太紧,只能做基础排查。”
伍馨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构建着场景。老式家属院、堆满书籍的客厅、可能还保留着上世纪装修风格的房间、窗外是秋天的梧桐树、落叶在风中打转。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坐在旧沙发里,听着一个陌生人讲述一些可能颠覆他毕生信念的事情。
“我去见他。”她说。
“什么?”阿杰猛地站起来,“伍馨,这太冒险了!如果陈教授不同意,或者他同意但后续行动暴露,你的身份——”
“如果派别人去,陈教授会相信吗?”伍馨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一个突然出现的‘调查人员’,拿着一堆半真半假的材料,要求他这样级别的学者冒着风险去联系一个可能被严密监控的年轻研究员?他不会同意的。至少不会轻易同意。”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陈景和”的名字轻学者的责任。
“陈教授一生都在研究艺术与神经科学的交汇。”她说,笔尖在白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他相信技术应该丰富人性,而不是剥夺人性。如果我们告诉他,现在有些技术正在做的,恰恰是抹去人们对音乐的记忆、对色彩的感知、对美的体验……他会坐视不管吗?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告诉他,有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可能还是他学术脉络里的后辈——正在因为参与这样的项目而痛苦、而困惑、而在深夜的加密论坛里发出无人回应的疑问……他会拒绝给那个年轻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嘈杂。
小刀抬起头,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我可以在陈教授家周围三公里范围内,布设十二个临时信号干扰点。不是屏蔽,是制造正常的通讯拥堵和信号衰减。这样,就算有监控,画质和音质也会受到影响。同时,我会在你们谈话期间,持续扫描那个频段的所有异常数据包。”
“我可以做你的远程支援。”阿杰说,他已经开始整理装备,“在车里待命,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如果情况不对,三分钟内可以抵达。”
伍馨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在绝境中依然选择跟随她的人。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准备出发。”她说,“小刀,把给陈教授的材料发到我加密平板上。阿杰,规划路线和撤离方案。赵队,告诉陈教授,上午十点,会有一位姓‘吴’的女士拜访他,讨论一些……关于美如何被剥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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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五十七分。
海淀区,一栋六层老式板楼的四楼。楼道里弥漫着陈旧木材和灰尘的气味,墙壁上贴着已经泛黄的通知和告示,扶手栏杆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伍馨站在402室的门前,能听见门内隐约传来的古典音乐声——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透过老旧的木门,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按响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老人,穿着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他身材清瘦,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经过岁月打磨的琥珀。他打量了伍馨一眼,目光平静而锐利。
“陈教授。”伍馨微微躬身,“我是吴雨。赵启明先生应该跟您提过。”
“进来吧。”陈景和侧身让开,“鞋子不用换,家里乱,随便坐。”
伍馨走进房间。
客厅比想象中宽敞,但几乎被书填满了。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籍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地方甚至堆到了地上。窗边摆着一张老式写字台,上面堆着论文手稿和摊开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茶香。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慢旋转。
陈景和走到沙发边,示意伍馨坐下。沙发是上世纪的老款式,海绵已经塌陷,坐下去能感觉到弹簧的硬度。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赵启明是我以前学生的学生。”陈景和倒了一杯茶,推到伍馨面前,“他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关于神经科学伦理的。”
茶水是浅琥珀色的,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水面飘着几片舒展的茶叶。伍馨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陶瓷温热的触感。她没有立刻喝,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加密平板,解锁,调出那份精心编辑的材料。
“陈教授,在开始之前,我需要您理解几件事。”她抬起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第一,我今天跟您说的所有内容,都基于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和迹象,尚未得到最终证实。第二,如果您决定协助我们,您可能会承担一定的风险——学术声誉上的,甚至更实际的。第三,无论您是否同意协助,今天这场谈话的内容,都请您保密。”
陈景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嬉笑声,还有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铃声。钢琴曲已经播完了,房间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我七十四岁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做了五十二年研究,带了三十七个博士生,发表了二百多篇论文,写过七本书。很多人说我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提出了‘神经美学’的理论框架。但我知道不是。”
他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在我还能说话的时候,说了该说的话;在我还能选择的时候,做了该做的选择。”陈景和看着伍馨,“所以,说吧。关于美如何被剥夺的事情。”
伍馨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她讲述了李维博士在加密论坛上的发言,那些充满痛苦和困惑的疑问;讲述了“心光计划”公开资料中那些模糊但令人不安的技术描述;讲述了他们掌握的几起案例——那些突然失去对某种音乐感知能力的人,那些色彩认知被微妙扭曲的人,那些在参与某些“艺术体验实验”后,再也无法从曾经热爱的画作中感受到情感波动的人。
她没有提及林耀,没有提及“镜像”系统,没有提及他们正在进行的调查的全貌。她只给出了拼图的一部分,但这一部分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所以我们认为,有机构正在滥用神经干预技术,进行非治疗性的认知改造实验。”伍馨最后说,声音因为长时间讲述而有些沙哑,“而李维博士,这位年轻的研究员,很可能参与其中,并且正在经历严重的伦理煎熬。我们需要有人能联系上他,以纯粹学术交流的名义,给他一个……表达困惑的机会。也许,也能给我们一个确认真相的机会。”
她说完,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