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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教授打破了沉默。
“先确定路线。”他说，“时间不多了。”
***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书房变成了作战指挥室。
韩东和伍馨负责潜入路线规划。他们用彩色图钉在地形图上标记出每一个关键点：出发点、第一个观察点、溪流穿越点、植被掩护区、最后接近点、设备架设位置、撤退路线。韩东用尺子测量每一段距离，计算行进时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时非常稳，没有任何颤抖。
“从出发点到这里，直线距离八十米，实际行进距离约一百二十米，预计时间十五分钟。”他用铅笔写下数字，“这段路植被密集，但地面有大量落叶，需要控制脚步声。”
伍馨在旁边记录。她的字迹很工整，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这里有一个小土坡，坡度约二十度，雨后可能湿滑。”
“标记。”韩东说。
秦风和老鹰负责设备与战术配合。秦风把发射主机、天线、支架、控制终端一一拆解，讲解每一个部件的功能和操作要点。老鹰认真听着，不时提出问题。
“天线对准的精度要求多高？”
“水平方向正负五度，垂直方向正负三度。”秦风回答，“我会在控制终端上安装激光指示器，操作时用激光点对准目标天线中心即可。”
“如果目标天线在夜间没有指示灯怎么办？”
“用热成像仪。”秦风说，“天线工作时会产生微弱热信号，热成像仪可以捕捉到。”
阿杰在另一张桌子上搭建模拟通讯系统。他把三台对讲机调至加密频段，测试通讯距离和音质。陈教授帮他连接笔记本电脑，安装信号监控软件。
“后方监控点设在哪里？”阿杰问。
韩东头也不抬：“距离出发点五百米的山脊背面。那里地势高，可以监控整个西侧山谷和基地外围。你需要带望远镜、热成像仪和通讯中继设备。”
“我一个人？”
“陈教授陪你。”伍馨说，“他负责驾驶撤离车辆，在预定接应点待命。”
陈教授点头：“我已经准备好了车辆，加满油，检查过车况。后备箱里有急救包、食物和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书房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伍馨感到肩膀僵硬，颈椎传来刺痛。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听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已经晚上九点了，他们还没有吃晚饭。
陈教授悄悄离开，二十分钟后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是简单的三明治和热咖啡。食物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休息十分钟。”伍馨说。
大家围坐在书桌旁，沉默地吃着三明治。咖啡很烫，伍馨小心地抿了一口，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秦风吃得很快，三口就解决了一个三明治。他吃完后立刻回到设备前，继续调试控制终端。
韩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地图，像在脑海中反复演练那条路线。
老鹰只吃了半个三明治就放下了。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外面的夜色。
“明天会下雨。”他说。
伍馨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空气湿度在上升，云层很低，风向转了。”老鹰说，“后半夜开始下，持续到明天下午。”
韩东放下手里的三明治，走到窗边和老鹰并肩站立。他看了几秒钟夜空，点头。
“他说得对。”
伍馨感到一阵寒意。下雨意味着地面湿滑，视线受阻，电子设备可能受潮，行动难度会增加。
“雨有多大？”她问。
“中雨。”老鹰说，“不会太大，但足以让一切变得麻烦。”
秦风抬起头：“设备有防水处理，但天线暴露部分在雨中性能会下降。信号衰减可能增加百分之十到十五。”
“那就增加发射功率。”韩东说。
“功率增加意味着电池消耗加快，设备发热量增大，被探测到的风险也会上升。”
“权衡。”韩东说，“我们需要计算一个平衡点。”
伍馨放下咖啡杯。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继续工作。”她说。
***
午夜十二点，方案基本成型。
潜入组由伍馨和韩东组成，携带信号注入设备、夜视仪、热成像仪、非致命武器和基础生存装备。总负重十六公斤，两人分摊。
路线从西侧山谷切入，利用溪流噪音掩护，在植被密集区建立第一个观察点。确认安全后，继续向C-7天线阵列方向渗透，在距离目标五十米处选择设备架设位置。架设和调试预计需要二十分钟，然后在预定时间窗口触发数据注入。
注入完成后，立即拆除设备，按原路线撤退至接应点。
后方监控点由阿杰和陈教授负责，位置在山脊背面，配备望远镜、热成像仪、通讯中继设备和撤离车辆。他们的任务是监控基地外围动态，提供预警，并在接应点接应潜入组。
秦风留在陈教授家中，作为技术总控，通过加密链路与后方监控点保持联系，远程指导设备操作。
“如果远程注入方案成功呢？”阿杰突然问。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杰的脸有些红，但他坚持说下去：“赵先生不是说，远程注入是首选方案吗？如果秦风在预定时间窗口成功通过漏洞注入数据包，那我们还需要冒险接近基地吗？”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投影仪已经关闭，墙壁上的模型消失了，只剩下那些铺开的地形图和散落的设备。台灯的光圈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
伍馨缓缓开口。
“远程注入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点六。”她说，“而且漏洞窗口只有零点三到零点五毫秒，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即使成功注入，数据包能否在耦合实验的关键时刻被触发，也是未知数。”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侧山谷那个蓝色的圈上。
“近距离物理注入是保险。如果远程失败，或者需要确保炸弹在特定时间爆炸，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手段。”
“但风险……”阿杰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风险。”伍馨说，“我们都清楚。”
她环视书房里的每一个人。秦风在擦拭设备，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韩东在检查夜视仪的电池，绿色的电源指示灯在他脸上映出一点微光。老鹰靠在墙边，右手按着腹部的伤口，眼神却依然锐利。阿杰咬着嘴唇，笔记本摊开在腿上，上面写满了担忧。
陈教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茶，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伍馨深吸一口气。
“七十二小时后，镜像系统的下一次耦合实验就会开始。”她说，“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污染数据可能被系统自我净化，所有努力都会白费。如果失败，镜像系统会变得更加警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入寂静。
“所以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远程攻击和近距离干扰，两条线同时推进。一条失败，还有另一条。两条都失败……”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句子。
两条都失败，就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了阻止镜像系统的机会。意味着那个扭曲的、以她为蓝本的人工智能，将继续在资本的操控下，吞噬更多人的梦想和人生。意味着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所付出的所有代价，都将失去意义。
韩东合上夜视仪的电池仓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那就两条都成功。”他说。
秦风抬起头，看了韩东一眼，然后看向伍馨。
“设备会在明天下午完成最终调试。”他说，“我会教你们每一个操作步骤，直到你们能闭着眼睛完成。”
老鹰从墙边直起身。
“我负责检查所有装备，确保没有任何故障。”
阿杰合上笔记本。
“我会在监控点盯紧每一个动静。”
陈教授放下茶杯。
“车辆、物资、撤离路线，我都会准备好。”
伍馨看着他们。这些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人，现在却成了她唯一的战友。他们各有各的过去，各有各的理由，但此刻，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轻微震动。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很闷，像大地深处的叹息。
老鹰说得对，要下雨了。
而他们，必须在雨中出发，再次靠近那个已经高度戒备的龙潭虎穴。
双线准备。
一条线在虚拟的网络空间里，寻找那个零点三毫秒的裂缝。
另一条线在真实的雨夜山林中，穿越两百七十米的死亡距离。
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把那枚炸弹，送进敌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