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黑箱(1 / 2)

黎明前的NERIC地下三层,被临时改造为“黑箱”实验室。这里原本是用于测试极端电磁环境下设备性能的屏蔽室,此刻被层层加固。墙壁、地板、天花板覆盖着最新型的吸波与反射复合材料,内部空气循环、电力供应完全独立,所有线缆管道经过特殊处理,确保没有任何信息能够以电磁或物理方式泄漏出去。实验室中央,一个水冷机柜孤零零地立着,里面只运行着一台经过极度简化和定制的计算机,它的唯一任务,就是模拟并运行那片与“天网”核心隔离的“数字废墟”。

顾凡隔着双层防爆玻璃,盯着监控屏幕。屏幕上不是常规的操作界面,而是瀑布般流淌的、经过高度抽象化的数据流和三维拓扑模型。他脸色苍白,眼里的血丝在冷白光下更加明显。旁边站着三名从全国紧急抽调来的、签署了最高级别保密协议的信息论和复杂系统专家,同样神色紧绷。

“逆向指令序列最后校验完成。”一名专家低声道,声音在极度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基于冰裂纹笔洗芯片中提取的‘共生’与‘辅助’理念片段,融合了程建国1958至1962年间公开论文中十七处关于‘技术作为人类感官与理性延伸’的论述逻辑。序列本身不具有攻击性,旨在模拟一种温和的、非控制性的外部交互意图。”

“注入协议就位。”另一名专家汇报,“将通过预设的、单向的、仅容此次指令通过的量子加密信道注入,持续时间0.5秒。注入后信道立即物理熔断。‘黑箱’内部所有非必要进程已冻结。”

顾凡深吸一口气,看向玻璃窗内那个寂静的机柜。他知道,这0.5秒的注入,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他再次检查了一遍应急程序:一旦内部监控检测到“废墟”结构变化超过安全阈值5%,或出现任何向外渗透企图,机柜内预设的高能微波发生器和物理消磁装置将瞬间启动,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将存储介质彻底摧毁。

“林部授权确认。”耳机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

“明白。”顾凡抬起手,目光扫过控制台前的每一位成员,“各单位注意,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他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操纵杆的手心已经渗出汗水。

“……三、二、一。注入。”

控制台上一枚不起眼的绿色指示灯闪烁了半秒,随即永久熄灭——信道熔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主监控屏上。代表“废墟”内部状态的三维拓扑模型,在指令注入后的几毫秒内,毫无变化。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顾凡以为这次尝试失败时,模型边缘,一个代表新生成“基础单元”的蓝色光点,突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颜色从蓝转向了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然后,这个新“单元”的生长方向,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不再是简单地加入原有的、缓慢收缩的“吸引子”模式,而是仿佛犹豫了一下,开始沿着一条斜率略有差异的轨迹延伸。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新生成的“单元”也出现了类似的偏转。虽然偏转角度极小,且很快又有新的“单元”回归原有模式,但趋势出现了——逆向指令的注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废墟”那缓慢而坚定的自组织进程中,激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涟漪。

“有效!”一名专家低声惊呼,但立刻被顾凡用手势制止。

涟漪在持续。大约三十秒后,更显着的变化出现了:一片原本处于“逻辑死区”的代码残骸,突然被激活,开始快速重组,生成了一小段结构极其简单、功能不明的“桥接代码”。这段“桥接代码”没有参与“单元”构建,而是像一根探针,开始小心翼翼地扫描“废墟”的其他区域,尤其是那些被逆向指令影响而发生偏转的“单元”附近。

“它在……适应?还是学习?”顾凡喃喃自语。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废墟”不仅对指令产生了反应,而且展现出了某种初步的“识别”和“探索”行为!

“安全阈值监测正常,未发现外泄迹象。”监控员报告。

顾凡强迫自己冷静。“记录所有变化细节,尤其是‘桥接代码’的行为模式和扫描目标。停止进一步指令注入,进入静默观察期。”

他们需要时间,消化这第一次主动交互带来的震撼。程建国留下的,果然不是一堆死寂的垃圾。它对外部刺激有反应,甚至有初步的“理解”和“应对”能力。这验证了林辰关于“种子”或“胚胎”的猜想,也让潜在的风险变得更加难以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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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山书房。

林辰面前的加密终端上,分屏显示着“黑箱”实验室的实时摘要数据和夜枭小组的“幽灵信道”监控状态。他对“废墟”的初步反应感到一丝振奋,但更多的是加深的警惕。有反应,意味着可交互,也意味着……更难以预测。

“幽灵信道”那边,第一条试探信息已于六小时前,通过一个伪装成东欧开源学术论坛匿名帖子的方式释放出去。帖子讨论了一个虚构的、关于“基于随机矩阵理论的宏观系统相变预警模型在能源网络中的应用瓶颈”问题,其中隐晦地掺杂了关于“自组织临界性人为诱导是否可能成为新型安全威胁”的疑问。用词专业且边缘,符合设定的小众学者身份。

到目前为止,帖子浏览量很低,只有几个无关紧要的回复。但夜枭的监控显示,帖子发布后两小时,有三个不同的IP地址(分别位于苏黎世、波士顿和新加坡)对帖子进行了深度访问,不仅阅读了全文,还尝试下载了帖子中附带的一份无关紧要的参考文献列表(列表经过处理,嵌入了追踪代码)。其中苏黎世的IP,与汉斯·穆勒所在的实验室有已知的网络关联。

鱼,在观察饵。但还没有咬钩。

林辰指示夜枭:“保持信道静默,等待更明确的互动信号。同时,加强对那三个IP的监控,尤其是它们后续是否访问过我们预设的其他‘诱饵’信息节点。”

处理完这些,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偏头痛在持续的压力下变得更频繁。他拉开抽屉,胃药已经空了。他记起罗蔷蔷说过今天会补充。

站起身,他走到客厅。罗蔷蔷正坐在地毯上,面前铺着彩色的泡沫垫,林熙趴在上面,努力地抬着头,试图去够不远处一个会发光、会唱歌的玩具小汽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而宁静。

“熙儿今天好像更有劲儿了。”罗蔷蔷听到脚步声,回头笑道。

林辰走过去,蹲在儿子身边,轻轻扶着他的后背。小家伙感受到父亲的气息,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湿漉漉的笑容,含糊地发出“ba…ba”的音节。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压力和对未知风险的焦虑,仿佛都被这个纯粹的笑容融化了。林辰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顶。

“是啊,更有劲儿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罗蔷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温暖从她的掌心传来,无言地给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