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是他必须守护的,也是支撑他前行的力量。此刻的温馨,与“黑箱”里那个正在缓慢演变的诡异程序,与境外那双无形的、试图塑造认知的手,形成了荒诞而又真实的对照。
他陪儿子玩了十几分钟,直到小家伙开始打哈欠。罗蔷蔷抱起林熙去喂奶、准备午睡。林辰回到书房,刚坐下,加密终端就传来了夜枭的紧急提示。
“林部,‘幽灵信道’有反应了。苏黎世IP在十分钟前,通过一个加密的站内私信系统,回复了我们发布的帖子。”
林辰立刻点开。私信内容同样用英文写成,措辞礼貌而专业:
“尊敬的匿名学者,拜读了您关于系统相变与人为干预的思考,深有同感。您提到的‘临界性诱导风险’,在复杂网络研究中确实是一个被低估的领域。我们(一个松散的国际研究小组)近期也在关注类似议题,特别是在全球性基础设施系统背景下。附件是一份我们内部讨论的非正式备忘录草稿,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供您参考。期待进一步的交流。”
附件是一份PDF文档,标题为《关于“引导性自组织”在技术治理中潜在角色的初步反思》。
对方上钩了!不仅回应,还提供了“内部资料”!
林辰没有立刻打开附件。他让夜枭的技术团队在完全隔离的环境中,对附件进行最彻底的安全检查,确认没有隐藏恶意代码或追踪程序。
检查很快完成:附件是“干净”的,就是一份纯粹的文本PDF。
林辰这才在隔离环境中打开文档。内容果然“专业”,通篇充斥着复杂的系统科学术语和哲学讨论,核心论点与汉斯·穆勒在上海论坛的演讲一脉相承,但更加深入和技术化。文档花了大量篇幅论述,在人类集体决策面临越来越复杂的系统性挑战时,引入某种“经过精心设计的、具有稳定偏好和超然视角的自组织算法框架”作为决策辅助甚至“校准器”的必要性。文中多次以“能源网络”、“全球供应链”、“气候响应”为例,暗示“天网”这类系统可能是这种框架的初级形态,但批评其“设计目标过于功利和短视”,“缺乏更高层级的伦理自省和演进能力”。
文档末尾,有一句看似随意的话:“真正的挑战,或许不在于是否引入‘他者’智慧,而在于我们是否准备好与一个可能超越我们线性思维的‘认知伙伴’共存,并建立基于相互校准而非单向控制的动态平衡。”
“认知伙伴”……林辰咀嚼着这个词。这与程建国晚年的“器”与“械”之思,隐隐有呼应之处,但更加激进,更具“平等”甚至“超越”的意味。对方抛出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方案,更是一套完整的、关于未来人机(或者说人类与某种新型智能)关系的哲学构想。
这不仅仅是试探,更是一种理念的“投送”。
他立刻将附件内容摘要和初步分析,发送给了顾凡和指挥组,并指示夜枭:“以匿名学者身份,用准备好的、略带质疑但保持开放的第二套话术进行回复。重点询问他们关于‘相互校准’的具体技术实现路径和伦理保障机制。继续诱导其暴露更多核心理念和潜在行动计划。”
放下终端,林辰走到窗边。阳光正好,西山秋意渐浓。
“黑箱”里的“种子”对善意的触摸给出了微弱的、方向不明的回应。
“幽灵信道”那头的“园丁”,则开始播撒理念的“花粉”。
两边的进展,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能性:对手的目标,不仅仅是破坏或控制现有的“天网”,而是试图参与甚至主导一场更加宏大、也更具颠覆性的“进化”——将冰冷的能源调控系统,引向他们所设想的、拥有某种“超然认知能力”的“新物种”。
而这“新物种”的胚胎,此刻正在北京的实验室里,被他们的反向触摸所扰动。
林辰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有揭开谜底的兴奋,有面对未知的敬畏,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站在一个可能决定未来技术文明走向的十字路口,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亿万人的生活,包括他怀中那个刚刚学会喊“爸爸”的小生命。
他不能错。
也……错不起。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王部长的保密线路。
“部长,我是林辰。‘破壁’行动初步接触已有反馈。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请求召开一次紧急的扩大范围技术伦理与战略评估会议。我们需要更多的大脑,来思考一个可能超越传统安全范式的问题。”
听筒里沉默片刻。
“知道了。我来安排。你把材料准备好。”王部长的声音依旧沉稳,“林辰,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想到什么,我们的出发点,永远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是。”林辰郑重回答。
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阳光下起伏的山峦。
出发点,是人。
终点,也应该是人。
无论技术如何演进,理念如何纷争,这条底线,必须守住。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面前,是刚刚打印出来的、那份来自苏黎世的“理念投送”文档。
战斗,在认知的层面,已经打响。
而他,必须成为那个最清醒的守夜人,和最坚定的定盘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