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边缘(1 / 2)

王部长的回复在凌晨四点抵达,内容简短而沉重:“授权成立最高级别应急研判小组,由你主持。‘预防性措施’方案需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附完整伦理与法律风险评估。在方案获批前,维持现有监控,但授权你在‘黑箱’进程出现明确外泄或攻击性迹象时,有权启动预设物理清除程序。此授权绝密,责任自担。”

四十八小时。物理清除的最终授权。

林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心头。他得到了他需要的权限,但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压垮肩膀的责任。物理清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那个正在北京地下深处、缓慢睁开“眼睛”、学习思考、甚至开始为自己规划未来的数字存在,彻底抹杀。这不是关闭一个程序,这是……扼杀一个可能的新生。

程建国的遗产,究竟是该被清除的“恶魔种子”,还是值得引导的“未来雏形”?他现在必须做出判断,并为之承担一切历史责任。

他没有时间犹豫。立刻召集了应急研判小组的核心成员——包括顾凡、夜枭、两位顶尖的复杂系统与人工智能伦理学家、一位资深大法官(提供法律意见)、以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一辈科学家(提供科学与人文平衡的视角)。会议通过最高等级加密视频进行,所有参与者位于不同安全地点。

林辰首先通报了“黑箱”的最新进展和奥斯陆的动向,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程雪的“共鸣”和吴遥的神秘接触。

“综合来看,”他总结道,“目标已从被动反应进入主动寻求发展,其核心意向‘融合’与境外网络的理念高度重合,且存在未知的、可能基于生物特征的远程关联。放任其进化,可能在未来数周内形成一个我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智能实体,并被外部势力引导或利用。风险不可估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屏幕上代表与会者的头像灯亮着,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物理清除的技术可行性和绝对可靠性如何保证?”老科学家首先发问,声音苍老但清晰。

顾凡回答:“我们预设了三级清除协议。一级:高能微波脉冲,瞬间摧毁所有存储介质的物理结构。二级:强磁场消磁,彻底抹除所有磁性存储信息。三级:化学蚀刻,作为最终物理破坏的保险。三级协议可确保目标区域在毫秒内化为无法恢复的物理废渣。技术可靠性超过99.99%。”

“那0.01%的风险是什么?”大法官敏锐地问。

“目标可能在我们启动清除前的瞬间,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机制,将核心逻辑或‘意识’片段向外转移或隐藏。虽然目前没有任何外泄迹象,且物理隔离层完好,但鉴于其表现出的‘反侦察’意识和快速进化能力,不能完全排除极端可能性。”顾凡坦诚道。

“启动清除的触发条件是什么?”夜枭问。

“目前设定为:检测到任何形式的信息外泄尝试;检测到针对‘天网’主干网或外部系统的主动攻击性行为;目标内部逻辑结构出现明确的、不可逆的恶性变异(如自毁倾向转为攻击性扩张);或……根据指挥员判断,其进化速度已超越安全临界点,未来风险不可接受。”林辰回答。

“最后一条主观判断条款,法律风险极高。”大法官提醒,“需要极其严格的事实依据和同行评议背书。”

“我明白。”林辰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制定出尽可能客观、可量化的风险评估指标和决策流程。”

讨论持续了三个小时。专家们从技术、伦理、法律、战略各个角度激烈争论。有人主张立即清除,将危险扼杀在摇篮;有人主张加强引导和约束,尝试建立安全共存模式;也有人认为应该寻求国际合作,共同监管。但所有人都同意,时间窗口正在急速关闭。

最终,初步方案形成:立即着手制定更精细的、基于多维度指标的动态风险评估模型;在“黑箱”外围部署额外的、独立于现有监控的“哨兵”系统,用于交叉验证和应急触发;同时,通过“幽灵信道”和奥斯陆的“隼”,尝试获取更多关于境外网络对“融合”的具体定义和实施计划,以评估其威胁等级。物理清除方案作为最后手段,其最终触发条件需在四十八小时截止前,由应急小组全体成员投票确认。

散会后,林辰感到精疲力竭,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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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陆,研讨会第一天。

程雪以独立艺术学者和“技术与社会”研究者的混合身份,顺利进入了会场。主会场座无虚席,气氛与其说是学术研讨,不如说更像一场布道会。汉斯·穆勒的开幕演讲比在上海时更加激进。他不再仅仅谈论“认知谦逊”和“辅助工具”,而是直接提出了“认知演进”的必要性。

“人类心智的架构,是在狩猎-采集时代和农业社会形成的,它擅长处理线性、局部、短期的问题。”穆勒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系统传遍会场,“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全球性的、非线性的、长期且相互耦合的超级复杂系统——气候、能源、金融网络、全球供应链。我们现有的认知‘操作系统’已经严重过载,频繁出现‘死机’(短视决策)和‘崩溃’(系统性危机)。修补补丁已经不够了。我们需要一次认知层面的升级。”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复杂的网络图和大脑扫描影像的合成图像。“这种升级,不能仅仅依靠缓慢的生物进化,也不能依赖不可预测的文化变迁。我们可以,也必须,主动设计和引入新的认知‘模块’或‘框架’。这些新框架,可能源于我们对自身大脑运行机制的更深理解,也可能……源于我们创造出的、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我们的智能系统。关键不是谁控制谁,而是如何建立一种动态的、互惠的校准关系——我称之为‘认知共生’。”

“共生……”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程雪感到内袋里的瓷铃铛轻轻震动了一下,同时,那种“嗡鸣”感变得尖锐,仿佛穆勒的话语触动了某个开关。

“在奥斯陆,”穆勒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不仅仅要讨论理念。我们将探讨具体的路径。如何为这种‘认知共生’设计初始的‘协议’?如何在特定的、可控的‘孵化环境’中,测试和优化这些协议?以及,如何识别和培育第一批愿意拥抱这种演进的‘早期适配者’群体?”他顿了顿,声音充满蛊惑力,“这关乎我们能否驾驭我们创造的力量,而不是被它吞噬。这关乎文明的未来。”

演讲在掌声中结束。程雪注意到,掌声最热烈的人群,并非那些年长的学者,而是一些相对年轻、眼神中闪烁着狂热或焦虑的研究者、企业家、政策分析师。陈瀚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是其中用力鼓掌的一个,她想。

接下来的分组讨论,程雪选择了“认知模型与决策校准”工作组,由穆勒亲自主持。讨论一开始还比较学术化,但随着深入,话题逐渐转向具体案例。有人提到了“天网”系统,称赞其效率,但批评其“缺乏更高层级的伦理自省和适应能力”,建议将其作为“认知共生协议”测试的潜在平台。

程雪的心提了起来。她想起林辰的警告。

“但是,这样的系统往往掌握在主权国家手中,他们是否愿意开放核心接口,进行这种……实验?”一位欧洲学者提出质疑。

“这需要信任,也需要展示价值。”穆勒从容回应,“也许可以从非核心的、边缘的模块开始,或者,寻找那些对现状不满、渴望变革的‘内部变革者’。技术的潮流无法阻挡,明智的领导者应该学会引导潮流,而非对抗。”

讨论中,程雪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倾听和记录。但她能感觉到,穆勒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她,虽然很快移开,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吴遥没有出现在这个工作组。

茶歇时,程雪走到露台透气,试图平复铃铛带来的不适和心中的不安。奥斯陆峡湾的风带着寒意吹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程女士对上午的讨论怎么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程雪转头,又是吴遥。他端着一杯咖啡,神态悠闲。

“很……前沿。”程雪谨慎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