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驾驶舱的仪表盘泛着幽绿光芒,舷窗外是南太平洋上空厚重的积云层。我按着太阳穴,偏头痛像有节律的锤击,与引擎的轰鸣形成诡异共振。面前的全息屏分割成六个视窗:左上角是程雪医疗舱的实时画面,她已恢复平静睡眠,但脑波监测图显示左颞叶持续亮着异常红斑;右上角是西山书房的监控,罗蔷蔷抱着林熙坐在老爷子常坐的藤椅上,孩子手腕上那枚长命锁正以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微微震颤;中间主屏是阿根廷“风之语”盐湖的合成孔径雷达影像,水面下的同心圆波纹已扩展至直径三公里,几何图案精准如集成电路板。)
“林部。”夜枭的面孔出现在左下角视窗,背景是NERIC总部的战术指挥室,“三件事。第一,联合国伦理委员会已同意启动紧急仲裁,但要求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镜廊’的完整技术白皮书和风险评估报告。”
他调出一份加密文件:“第二,这是吴遥刚传过来的——程建国在1998年至2002年间的完整研究日志。里面提到他访问过青海盐湖观测站,当时他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段话:‘卤水如母胎,可孕育亦可吞噬;意识若晶体,需特定盐度方能析出真形。’”
(我放大那段手写体的扫描件。程建国的笔迹在“盐度”二字下方画了双重横线,旁边有个微小公式:C = α·log(Ψ/Ψ?),其中Ψ被标注为“意识场强度单位”。顾凡的声音从通讯频道插入:“这个公式……林部,它描述的是意识载体在电解质溶液中的稳定性阈值。程建国可能在寻找某种——意识显化的物理条件。”)
“第三件事。”夜枭压低声音,“‘普罗米修斯’有动作了。汉斯·穆勒两小时前在奥斯陆大学发表了公开演讲,声称‘中国在阿根廷盐湖下的秘密项目,实质是建立全球首个意识监控网络’。他们放出了一段模糊的卫星热成像视频,显示盐湖区域有异常地热辐射。”
(右下角视窗自动播放那段视频。黑白热力图上,盐湖中心的同心圆区域亮得刺眼,温度梯度呈现完美的斐波那契螺旋。但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热源核心处,有两个冷色斑点,形状酷似人类颅骨的冠状切面。)
驾驶舱门滑开,随行医疗官递来胃药和温水:“部长,您的体征监测显示胃酸分泌超标137%,建议至少休息二十分钟。”我吞下药片,目光却未离开热力图上的那两个“颅骨斑点”。它们的相对位置,与程雪和林熙此刻的脑部fMRI成像,存在令人不安的几何相似性。
“顾凡。”我调出程建国手绘的那幅“人脑-星图叠加图”,“把这张图做三维建模,叠加到盐湖雷达影像上。用林熙和程雪的脑波数据作为动态参数输入。”
(全息屏开始疯狂运算。五分钟后,一幅令人窒息的图像浮现:程建国的墨线图与盐湖底的地形结构完全吻合,而那些代表“神经突触”的线条,正是盐湖卤水管道网络的分布走向。更关键的是——图纸上标注的两个“锚点位置”,一个对应盐湖中心的观测站,另一个……对应着三百公里外安第斯山脉深处的一座废弃天文台。)
夜枭倒吸一口凉气:“那天文台是程建国2001年参与设计的,名义上是中阿合作的天体物理观测站,但竣工后从未投入使用。卫星影像显示,它穹顶的开启方向,永远对着盐湖中心。”
(专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安第斯山脉锯齿状的黑色剪影。我解开安全带,从贴身口袋取出父亲林建国的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我读过无数次,此刻却注意到之前忽略的细节:纸张边缘有极淡的水渍印记,经光谱分析,是高浓度氯化锂溶液的残留。)
“改变航向。”我对机长说,“先不去盐湖。去那座天文台。”
“可是林部,程雪的时间窗口——”
“正因为在倒计时。”我打断医疗官,手指摩挲着父亲手册上的水渍,“程建国设计的从来不是单一路径。他是顶尖的材料学家,最懂冗余备份的道理。如果盐湖是意识显化的‘溶液环境’,那天文台就是——”
通讯频道突然窜入强烈干扰,夹杂着程雪声音的片段,还有林熙的啼哭。杂音中,一个清晰的电子合成音切割而出:
“路径验证通过。双生锚点已就位。林辰,你比预计早了六小时四十三分抵达决策点。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全息屏上的六个视窗同时闪烁,最终融合成一片雪花噪点。噪点缓缓排列,形成程建国的面孔——不是影像资料里那个严肃的学者,而是更年轻、眼里燃烧着某种炽热光芒的版本。他开口说话,嘴唇动作与合成音完全同步:)
“如果你看到这段留言,说明三个条件已满足:第一,雪儿成为了镜廊的感性接口;第二,林家的守护者血脉中有后人能承受意识共振;第三——”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第三,你选择了先来天文台,而不是直接跳进盐湖的卤水深渊。”
(驾驶舱内一片死寂。程建国的虚拟影像环顾四周,仿佛能透过时空看见我们每个人的表情。)
“林辰,你父亲临终前托我保管一件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孩子走上了守护能源与人性交织的道路,就把这东西交给他。”影像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冰裂纹瓷片的虚影——但与我们已有的三枚不同,这片瓷的裂纹走向,恰好能补全那三片拼图的中心空缺。
“天文台地下三百米,有我留下的物理终端。带上你已有的三枚瓷片,去那里完成拼图。然后——”程建国的影像开始失真,声音断断续续,“然后你会明白,镜廊不是诺亚方舟……它是人类面对技术奇点时,必须走过的……试炼之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