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苏念辞故意制造了一个二级刺激：她让房屋的一扇记忆窗户出现裂痕。按照设计，意识种子应该保持警戒，但不采取行动，因为这是可修复的损伤，不值得消耗能量。
起初，种子的反应和往常一样：立即激活，释放脉冲波想要“修复”裂痕。但在脉冲波发出的前一刻，它突然停住了。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像刹车过急的车，能量波在即将释放时被强行收回。种子自身因此剧烈震颤，传递出困惑、矛盾、挣扎的情绪。
苏念辞立即给予正向反馈：她用抗体能量轻轻包裹种子，传递出“正确选择”的概念。然后她亲自修复了窗户裂缝，示范了更温和、更精确的处理方式。
种子“观察”着这一切。虽然它没有眼睛，没有大脑，但苏念辞能感觉到它在学习。
那天晚上，种子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它主动释放出细丝般的触须，轻轻触碰苏念辞的手（的虚拟投影），然后传递来一个简单的概念：“好...吗？”
不是询问她的状态，而是询问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这是本能之外的第一个认知萌芽：自我评估。
苏念辞几乎落泪。她传递回温暖、肯定的情感：“很好。你做得很好。”
“本能的记忆”
训练的第二十一天，发生了意料之外的转折。
那天苏念辞在进行三级刺激训练——模拟她生命能量急剧下降的场景。这是最危险的训练，因为意识种子在这种刺激下反应最强烈，最可能造成破坏。
当她激活模拟程序时，意识种子的反应与以往不同。它没有立即释放脉冲波，没有立即进入防御状态，而是...停滞了。
种子内部的光芒开始快速闪烁，像是在进行极其复杂的内部运算。然后，它开始变形——不是扩展成防御屏障，而是收缩、凝聚、重组...
它变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婴儿的形状。
苏念辞惊呆了。那个由光芒构成的婴儿轮廓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婴儿睁开眼睛（两团明亮的光点），看向她，传递出一个完整而清晰的记忆片段：
医院产房，刺眼的灯光。霍沉舟浑身是汗，颤抖的手抱着刚刚出生的霍念。婴儿那么小，那么脆弱，在他怀中微弱地哭泣。一种压倒性的恐惧和责任感淹没了他：他必须保护这个生命，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后果。那种本能如此强烈，几乎是一种生理上的痛苦。
记忆片段结束。婴儿轮廓消散，意识种子恢复原状，但内部结构已经永久改变——保护本能现在与一个具体的记忆锚点绑定：父亲对新生儿的保护本能。
苏念辞明白了。霍沉舟的意识恢复不是线性的，而是点状的。某些强烈的本能体验，因为情感强度足够大，在意识瓦解时被保存得最完整。现在，随着本能复苏，这些记忆锚点也开始浮现。
那天晚上，她调整了训练计划。不再只是简单的刺激-反应训练，而是加入了记忆唤醒环节。她选择那些与保护本能相关的记忆：保护她免受伤害的时刻，保护霍念成长的时刻，保护时间结构稳定的时刻...
每个记忆都是一颗种子，埋入意识土壤，等待发芽。
“第一次自主行动”
训练的第二十八天，意识种子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自主行动——不是在训练中，而是在真实情境下。
那天霍念带来了一个紧急消息：世界树系统的艺术之枝（与五哥的人性晶体连接的分支）出现异常波动。某种外部干涉正在尝试访问人性晶体中存储的记忆，可能是为了提取苏念辞的人性数据。
“我需要回锚点中心处理，”霍念说，“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苏念辞正准备回答，体内的意识种子突然主动激活了。不是训练时的被动反应，而是完全自主的决策。
种子从她体内浮现，在半空中展开，形成一层薄但坚韧的能量屏障，将整个房屋包裹在内。然后它向霍念传递了一个概念：“去。保护。这里有我。”
霍念震惊地看着父亲意识种子的表现。这不再是本能反应，而是有意识的判断：评估威胁等级（外部威胁高于内部），分配资源（让霍念去处理更紧急的问题），承担责任（自己留下保护苏念辞）。
“父亲...”霍念低语。
意识种子又传递来第二个概念，这一次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感色彩：“儿子...小心。”
霍念离开后，苏念辞与意识种子进行了一次真正的“对话”。不是概念传递，不是情感交流，而是近似语言的思想交换。
“你知道那是霍念。”她说。
意识种子回应：“感觉...熟悉...重要...需要保护...”
“你还知道什么？”
种子沉默了很久。当它再次回应时，传递来的信息让苏念辞心脏几乎停跳：
“知道...时间不多...必须...成长...在你...离开前...”
它知道。它一直都知道苏念辞的寿命在倒数，知道她的牺牲，知道时间紧迫。所以它拼命地想要恢复，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在她离开前，能够保护她，哪怕多保护一天。
“沉舟...”她轻声呼唤。
意识种子轻轻触碰她的手，这一次，那光芒有了微弱的温度：“不哭...我在...学习...变强...陪你...到最后...”
那天晚上，苏念辞没有进行任何训练。她只是和意识种子一起坐在壁炉前，看着虚拟的火焰跳动。种子静静地依偎在她身边（虽然无法真正接触），光芒柔和而稳定。
在深夜，当苏念辞因能量消耗而陷入短暂休眠时，意识种子做了一件事：它开始主动吸收时间尽头的能量，但不是像上次那样野蛮抽取，而是有节制地、精确地吸收最温和的部分。然后它将那些能量转化为抗体兼容的模式，缓慢地、持续地注入苏念辞体内。
没有剧烈波动，没有空间损伤，甚至没有惊醒她。
第二天早上，苏念辞发现自己的剩余寿命增加了三天——微不足道的增加，但来自最温柔的守护。
她看向意识种子，它正在房屋的窗边“看”着外面永恒的光。当她走近时，种子转向她，传递来一个平静而坚定的概念：
“每天...三天...直到...最后一天...我都会...给你...三天...”
意思是，在剩下的每一天里，它都会努力为她延长三天的生命。虽然净增长可能是零（因为她的自然消耗），虽然可能最终无法改变结局，但它会一直尝试。
因为这是本能，是最深沉的爱，是意识复苏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守护所爱，直到最后一刻，用所有可能的方式。
苏念辞将意识种子轻轻捧起，贴在胸前。那里，她自己的心跳，抗体系统的脉动，意识种子的温暖，交织在一起。
时间尽头，家还在。家人正在归来。而爱，即使只剩本能，也足够强大，足够真实，足够让最深的黑暗也透进一丝光亮。
窗外，永恒的光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节奏，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漫长冬夜后，春天最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