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轮廓学会“坐”的第十七天，发生了第一件异常事件。
那天苏念辞正在房屋的“厨房”——一个由温暖记忆构筑的空间，她试图用能量模拟烹饪的过程，不是为了进食（时间尽头不需要营养），而是为了仪式感。她选择了霍沉舟最喜欢的炖菜食谱，将那些关于香料、火候、等待的记忆碎片编织成虚拟的烹饪体验。
突然，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世界分裂成双重影像：一边是记忆厨房的温暖景象，另一边是冰冷的数据流，显示着她的生命能量指数正快速下降——剩余寿命从预估的五个月骤减至三个月。
抗体过度消耗了。帮助霍沉舟的意识种子成长，维持时间尽头的家，再加上日常的情绪输出，这些都在加速她有限生命力的燃烧。
她踉跄后退，扶住料理台边缘。虚拟的炖锅从意识中消散，香料的气味记忆也随之淡去。
就在这时，霍沉舟的意识轮廓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这不是他第一次主动移动位置。过去几天里，他已经学会了在房屋内“行走”，从书房到客厅，从卧室到阳台，像是重新探索世界的孩子。但这一次不同——他的移动速度异常快，几乎是瞬间出现在门口，光芒构成的轮廓边缘锐利，像警觉的动物。
“念辞...”一个模糊的概念传递过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那不是完整的词语，而是混合了担忧、警觉、意图的复杂情绪包。
苏念辞勉强站直，试图隐藏自己的虚弱：“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意识轮廓没有接受这个解释。他“走”向她——如果那光芒的流动能称为行走的话——然后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金色的轮廓开始变化，延伸出细丝般的光芒触须，轻柔地环绕她，像是在扫描，在评估。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期间苏念辞感到那些光芒触须传递来微弱的能量——不是她熟悉的霍沉舟的量子签名，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像是身体在受伤时自动启动的凝血机制，像是母亲听到孩子哭声时的肾上腺素激增。
本能。纯粹的生存和保护本能。
扫描结束后，意识轮廓传递出一连串急促的概念：“虚弱...能量流失...危险...停止...停止...”
然后他做了件让苏念辞震惊的事：那些光芒触须开始从时间尽头的环境中抽取能量——不是记忆能量，不是情感能量，而是最基础的时间结构能。这种抽取方式极其原始，几乎野蛮，像婴儿吮吸乳汁，不考虑效率，不考虑后果。
时间尽头的空间开始震颤。房屋的墙壁——那些由记忆结晶建造的结构——出现细微裂缝。窗外的永恒光线开始明暗闪烁，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
“沉舟，停下！”苏念辞喊道，“你在破坏平衡！”
但意识轮廓没有停下。他继续抽取能量，然后将那些粗糙、未经提炼的能量强行灌注进苏念辞体内。这不是治疗，不是修复，而是最直接的“输血”——用外部能量填补她流失的生命力。
痛苦袭来。未经加工的时间结构能与她体内精密的抗体系统产生剧烈冲突。苏念辞感到自己的细胞在尖叫，基因序列在扭曲，整个人像是被强行塞进一个尺寸不匹配的容器。
但她确实感到生命力在回升。监测数据显示，剩余寿命从三个月缓慢爬升至三个月零十五天。
代价是时间尽头的空间出现了永久性损伤。房屋的裂缝无法完全修复，某些记忆结晶失去了光泽，永远黯淡下去。而霍沉舟的意识轮廓——完成能量灌注后——变得极其稀薄，几乎透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
“为什么...”苏念辞扶住他（虽然无法真正触碰到），“为什么这么做？”
意识轮廓传递来最后一个概念，微弱但清晰：“不...能...失去...你...”
然后他彻底消散，回归到苏念辞体内的意识种子状态，进入深度休眠。
“本能的代价”
霍念在事件发生后三小时抵达时间尽头。作为时间警察，他感知到了时间结构的异常波动。
“父亲做了什么？”他检查着受损的空间区域，数据意识快速分析损伤程度，“这种能量抽取模式...像是紧急生命维持系统的原始版本。但极不精确，造成了一百七十三处微观时间撕裂。”
苏念辞坐在修复了一部分的客厅里，手中捧着霍沉舟的意识种子——现在它比之前更小，更暗淡，但核心处有一种新的质感，像是经过淬炼的金属。
“他在救我，”她轻声说，“用最本能的方式。不顾代价，不顾后果，只是...不能让我死。”
霍念沉默片刻，调出一组数据：“但他的本能行为实际上加速了你的消耗。抗体系统为了修复他造成的微观时间撕裂，额外消耗了你十五天的生命能量。净收益...为零。”
苏念辞摇头：“不是零。他恢复了本能。不是记忆，不是理性，而是更基础的东西：保护所爱之人的本能。这对意识种子来说，是突破性的进展。”
她向霍念展示了意识种子内部的新结构：在原本混沌的能量核心周围，现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防御壳”，那是由保护本能固化成的结构。虽然粗糙，虽然低效，但确实存在。
“这意味着，”霍念分析，“父亲的意识正在从纯粹的概念状态，向有组织的生命状态进化。本能是生命的基础。有了本能，情感、记忆、理性才可能建立。”
那天晚上，苏念辞做了一个实验。
她将意识种子放置在房屋的壁炉旁——那里是能量最温暖、最稳定的地方。然后，她在意识种子周围布置了一系列“触发点”：一个微小的能量波动模拟她痛苦的声音，一个记忆碎片展示她受伤的画面，一个时间流扰动模仿外部威胁的接近。
她想知道，保护本能是否会自动化激活。
结果令人惊讶又令人心碎。
第一个触发点激活时，意识种子毫无反应——它仍在深度休眠。第二个触发点激活时，种子微微颤动，但很快平息。第三个触发点激活时，种子突然爆发。
没有经过思考，没有经过评估，纯粹的条件反射：意识种子释放出一圈脉冲波，瞬间摧毁了所有触发点，然后迅速进入防御状态，伸展出微弱但坚韧的能量屏障，将苏念辞（的虚拟投影）保护在内。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高效，直接，没有任何犹豫。
但脉冲波也破坏了壁炉的一部分结构，导致房屋的温度下降了三分之一。
苏念辞记录下这一切。保护本能确实存在，而且极其强烈。但它缺乏调节，缺乏判断，缺乏“比例感”。就像免疫系统过度反应会攻击自身组织一样，霍沉舟的保护本能可能会在拯救她的同时，伤害其他一切。
“需要训练，”她得出结论，“本能需要引导，需要与更高级的认知功能整合。”
“训练开始”
接下来的两周，苏念辞开始了意识种子的“本能训练”。
这不是传统的教育，而是更接近动物训练的过程：通过重复的刺激和反馈，让本能学会区分真正的威胁和假警报，学会评估代价，学会克制。
她设计了三个级别的刺激：
一级刺激：轻微的威胁信号，不需要强烈反应。比如房屋外时间流的正常波动。
二级刺激：中等威胁，需要警戒但不必立即行动。比如某个记忆结晶的不稳定。
三级刺激：严重威胁，需要立即干预。比如苏念辞生命能量的急剧下降。
训练过程极其缓慢。意识种子大部分时间仍在休眠，只有遇到刺激时才会部分激活。而且它的反应模式顽固地偏向过度保护——即使是轻微的一级刺激，它也经常反应过度。
第七天，出现了第一个微小但重要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