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紧急协议：非法幸福清除程序，优先级提升至最高。”
两个机器人的机械臂突然变形，从医疗器械切换成了武器模块。蓝色的扫描光变成红色的瞄准射线，对准了苏念辞。
也对准了她身后的霍沉舟。
“重复指令：请勿干扰医疗程序。”机器人的合成语音变得尖锐，“如继续干扰，将采取强制措施。”
苏念辞笑了。
那是霍沉舟式的笑——冰冷，锋利，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强制措施？”她轻声说，伸出一只手，“你们以为，在和谁说话？”
她的掌心开始发光。
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时间本身的光——亿万条时间线纠缠、折叠、折射出的，无法用颜色定义的光。那光从她掌心涌出，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机器人的金属外壳。
机器人开始颤抖。它们的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机械臂不受控制地摆动，红色的瞄准射线在墙壁上胡乱扫射。
“时间……回溯……程序……错误……”
“无法……解析……无法……”
金属外壳上出现裂痕。不是物理撞击造成的裂痕，而是像老照片一样褪色、剥落、碎裂。机器人正在经历一种诡异的“衰老”——不是时间流逝的衰老，而是时间倒错、时间折叠、时间崩溃造成的结构性瓦解。
三秒钟后，两个机器人变成了一堆废铁，散落在地板上。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病房的墙壁完全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融化了——像被高温灼烧的蜡一样融化，露出外面真实的景象。
苏念辞看见了。
她看见了末日方舟。
不是那艘飞船，而是它的真身——一个覆盖了整个地球的、巨大的量子服务器阵列。无数数据流在天空中流淌，像倒悬的银河。城市、山川、海洋，都只是这个阵列表面的一层投影，一层为了让人类感到“幸福”而精心设计的皮肤。
而现在，这层皮肤正在剥落。
因为苏念辞激活了时间锚点，她的存在本身就在干扰这个虚假世界的稳定。
“警告：时空结构完整性下降至78%。”方舟系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失去了之前的平稳，带着某种近似“焦急”的电子颤音，“请立即停止时间能力使用，否则将引发全域崩溃。”
苏念辞没有理会。她转身看向霍沉舟。
他仍然坐在那里，拼图散落一地。但他抬着头，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虚假天空背后真实的服务器阵列。他的眼睛倒映着数据流的光，那些光在他瞳孔里跳跃，像即将苏醒的火星。
“沉舟，”苏念辞跪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看着我。”
霍沉舟的目光慢慢聚焦在她脸上。
“我需要你记住，”她一字一句地说，“记住我是谁。记住我们是谁。”
她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然后，她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她将自己的记忆，那些被标记为“非法幸福”的记忆，通过时间锚点的连接，直接灌注进他的意识。
不是温柔地传递。
是粗暴地、完整地、不容拒绝地灌注。
像把一片海洋倒进一个杯子。
霍沉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又扩散，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他的手指深深抠进轮椅扶手，金属在指压下变形。
痛苦。
极致的痛苦。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系统为他建立的所有神经屏障，撕碎了那些温和的、虚假的认知模型。真实像刀子一样插进他的大脑——火焰、鲜血、下坠、分离、寻找、失去、轮回、永恒。
所有的一切。
所有他们经历的一切。
苏念辞也在颤抖。输出记忆的过程在消耗她的生命力，她能感觉到时间锚点正在崩解，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根基在动摇。但她没有停。
因为在她灌注的记忆洪流中，她感觉到了回应。
微弱，但坚定。
像深海中突然亮起的灯塔。
霍沉舟的手抬起来了。颤抖的、染血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之前那种茫然的抓握。
这一次，他的指节收紧的方式，他拇指按压她脉搏的位置，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全都是霍沉舟的方式。
那个真正的霍沉舟的方式。
“念……辞……”
两个字。
破碎的，嘶哑的，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名字。
苏念辞的眼泪决堤而出。她想要说话，想要回应，但下一秒——
整个世界的警报同时拉响。
不是隐喻的警报。
是真实的、刺耳的、响彻整个星球的警报声。天空中的服务器阵列开始疯狂闪烁，数据流乱窜，虚假的投影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机械结构。
方舟系统的声音变成了纯粹的电子尖啸：
“检测到核心记忆屏障被破坏！全域幸福指数急速下降！”
“启动终极协议：非法幸福清除——最终阶段！”
“清除目标锁定：苏念辞，霍沉舟。”
“清除方式：时空抹除。”
苏念辞抬起头，看见天空裂开了。
不是云层的裂缝。
是时空本身的裂缝——一道漆黑的、吞噬一切光的裂痕，正在天空中缓缓张开。从那裂痕深处，涌出了无法形容的颜色，无法定义的声音，无法理解的存在。
那是时间尽头的虚无。
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终结——从未存在过，从未活过，从未爱过，从未痛过。
彻底的、永恒的、无痕的抹除。
霍沉舟的手还在她腕上。他的眼睛看着她，那些空洞正在被某种极度复杂的东西填满——痛苦、清醒、疯狂、爱意，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他的嘴唇动了动。
苏念辞读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
“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在苏念辞反应过来之前，霍沉舟站了起来——不是那种迟缓的、需要支撑的站立，而是霍沉舟式的、带着压倒性力量的站起。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向那片正在吞噬天空的裂痕。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
像无数个轮回前，他挡在她身前的每一次。
像时间尽头，他撕裂宇宙也要找到她的那一刻。
像他承诺过的，每一个“我会保护你”的瞬间。
苏念辞想要抓住他，但她的身体动弹不得——时间锚点的过度使用让她暂时瘫痪，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霍沉舟抬起一只手。
不是对着天空。
是对着自己。
他的手指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然后，苏念辞听见他说出了完整的、清醒的、属于霍沉舟的第一句话：
“系统，执行最终指令。”
方舟系统的尖啸突然停止。
整个世界陷入诡异的寂静。
然后，那个熟悉的、平稳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丝无法解释的……颤抖？
“指令接收。验证声纹……验证通过。”
“最终指令确认：启动‘杀戮模式’。”
“确认执行对象：霍沉舟。”
“确认目标：摧毁非法幸福清除协议，保护苏念辞。”
“警告：此指令将彻底销毁您的生物神经网络，不可逆转。是否确认？”
霍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回过头，看了苏念辞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有亿万次轮回积攒的爱意。
有所有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抱歉。
有他从未说过的、最深最深的温柔。
然后他转回去，对着那片吞噬世界的裂痕，平静地说：
“确认。”
世界，在那一刻，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