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真实世界检测(1 / 2)

画廊在周四下午通常很安静。

但今天,苏念辞推开挂着风铃的门时,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不是无人光顾的那种空荡,而是有什么东西被刻意压抑着、等待着爆发的寂静。

五哥苏景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柜台后整理画作,也没有在茶室泡茶。他站在画廊正中央,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墙上那幅《雨中的重逢》。他的身形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五哥。”苏念辞轻声叫他。

苏景明没有立刻转身。他又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才慢慢回过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苏念辞从未见过的沉重——那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事实的释然。

“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他呢?”

“在停车。”苏念辞走近,“他说让我先进来。”

苏景明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你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念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抽屉里那本笔记,想起霍沉舟空洞的眼神,想起那些不断涌现的、不属于这个平凡世界的记忆碎片。

“知道了一些,”她谨慎地说,“但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苏景明替她说完,淡淡地笑了,“来,我带你看看。”

他转身走向画廊深处。苏念辞跟上,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缓慢飞舞,像被困住的时间颗粒。

他们穿过主展厅,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这扇门苏念辞以前见过很多次,一直以为是储物间或者卫生间。但今天,苏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很老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钥匙转动时发出沉重的咔嗒声,像是某种古老机械被唤醒。

门开了。

里面不是储物间,也不是卫生间。

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楼梯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发出柔和的蓝色荧光。

“这是……”苏念辞愣住了。

“我的画室,”苏景明说,“或者说,守门人的工作室。”

他率先走下楼梯。苏念辞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冰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颜料和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古老的、像是石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旋转了大约三十级台阶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地下空间。

这里比苏念辞想象的大得多。一个圆形的石室,直径大约二十米,挑高超过五米。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号——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种苏念辞无法理解但莫名熟悉的几何结构。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幅画。

但那不是普通的画。

画布上没有任何颜料,只有流动的光——金色和银色的光,像两条纠缠的河流,在画布内部缓慢旋转、交织、分离、再交汇。光是立体的,从画布表面浮起大约十厘米,形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穹顶。

“这是‘真实之镜’,”苏景明站在石台旁,手轻轻拂过那些流动的光,“能映照出世界的底层代码。你想看什么?你的过去?这个世界的真相?还是……你自己?”

苏念辞走近石台。

当她站到画布正前方时,那些光突然加速流动。金色和银色开始分离,形成两个旋涡。金色旋涡中,浮现出画面——

她看见自己,但又不是自己。

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孩,大约十岁,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她的手臂上插着管子,管子另一端连接着复杂的仪器。一个男人站在仪器旁,背对着画面,正在记录数据。那是林兆远,她的父亲,但比记忆中年轻很多。

女孩转过头,看向“镜头”。她的眼神空洞,像被掏空的娃娃。

然后画面切换。

女孩长大了,十五岁,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里。大厅的墙壁是透明的,外面是流动的星云和扭曲的时空。她伸出手,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上立刻浮现出复杂的金色纹路——那是时间锚点的印记。

再切换。

二十岁,她站在时间管理局的审讯室里。对面坐着霍沉舟——但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霍沉舟。这个霍沉舟穿着黑色制服,眼神冷酷,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他说:“苏念辞,代号‘锚点七号’,你被指控非法干预时间流。”

她反驳,争吵,最后他下令将她关押。

再切换。

无穷无尽的轮回。她死了,又活了。霍沉舟找到她,失去她,再找到她。世界毁灭,重建,再毁灭。痛苦,爱,牺牲,遗忘。

画面越来越快,像一场失控的电影。苏念辞感到头晕,恶心,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攥紧。她想移开视线,但那些光牢牢抓住了她的眼睛。

“够了!”她闭上眼睛,后退一步。

光芒瞬间暗淡。

石室重新陷入柔和的蓝色荧光中。

苏念辞扶着石台边缘,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手指在冰冷的石头上颤抖。

“那些……都是真的?”她嘶哑地问。

“都是真的,”苏景明的声音很平静,“但也不是全部。记忆从来不是线性的,它像一棵树,有主干,有分枝,有被剪除的枝桠,有永远无法实现的可能。你刚才看到的,是主干——你作为时间锚点,经历过的主要时间线。”

苏念辞抬起头,看着他:“那这个世界呢?这个平凡的早晨,这个普通的公寓,这个会做咖啡的霍沉舟——这是什么?分枝?还是被剪除的枝桠?”

苏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石室的一侧,那里有一个简单的木架,架子上放着几十个画框。每个画框里都不是画,而是一团凝固的光——有的金色,有的银色,有的混合,有的呈现出无法描述的颜色。

“这些都是被锚定的可能性,”他指着一个金色的画框说,“这个是你们在书店相遇、平凡一生的世界。”又指着一个银色的,“这个是霍沉舟从未遇见你,成为时间暴君的世界。”再指着一个半金半银的,“这个是你们在轮回中找到了平衡,共同守护时间的世界。”

他的手移向架子最角落,那里有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画框,里面是柔和的白光,白光中隐约能看见一个公寓的轮廓,两个人影,一只猫。

“而这个,”他说,“是你们三个月前选择的休息站。一个没有超自然力量,没有时间危机,没有伟大牺牲的平凡世界。你们锚定了它,然后……几乎完全遗忘了自己是谁。”

苏念辞走到那个画框前。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玻璃表面。玻璃是温的,像活物的皮肤。当她触碰时,画面活动起来:她看见自己和霍沉舟在床上熟睡,看见他起床做咖啡,看见他们吃早餐,看见他们各自出门工作。

平凡得令人心碎。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我们要选择遗忘?”

“因为累了,”苏景明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感波动,“你们经历了太多。亿万次轮回,无数次牺牲,永远在拯救世界,永远在失去彼此。所以当全时空免疫系统建立后,当世界终于安全后,你们选择了休息。真正的、彻底的休息——忘记一切,成为普通人。”

他顿了顿。

“但这个选择有个问题:时间锚点的本质无法被完全抹除。你仍然是锚点,霍沉舟仍然是守护者。只是你们给自己的意识加上了厚厚的封印,让自己以为自己是普通人。然而封印会松动,记忆会泄露,现实会出现裂缝。”

“比如我的那些梦,”苏念辞喃喃道,“比如他越来越频繁的遗忘。”

“对。”苏景明点头,“这就是‘真实世界检测’——不是你们主动检测世界,是世界在检测你们。它在问:你们准备好醒来了吗?还是想继续沉睡?”

石室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苏念辞感觉到了——不是物理震动,是更深层的、空间结构本身的颤动。

苏景明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石台前。画布上的光再次亮起,但这次不是显示记忆,而是显示出整个画廊的结构图。结构图中,有几十个红点在闪烁,像警报信号。

“有人来了,”他沉声说,“很多人。不是普通顾客。”

“谁?”

苏景明的手指在画布上快速滑动,画面切换。苏念辞看见了画廊一楼的监控画面——

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厢型车。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人。他们动作迅速而训练有素,两人守住门口,其余人进入画廊,分散搜索。

这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他们检查画作,检查柜台,检查每一个角落,像在寻找什么。

“修正者,”苏景明低声说,“时间管理局的清理部队。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修正者?”苏念辞想起笔记本上的记录,“他们不是在三年前就……”

“被消灭了?对,在主要时间线里。”苏景明盯着监控画面,手指在石台上快速敲击,像是在操作某种看不见的控制台,“但这是一个被锚定的可能性世界。按理说,修正者不应该存在。除非……”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念辞。

“除非这个世界正在崩溃。锚定点松动了,其他可能性的力量开始渗透进来。修正者是这个可能性世界里的‘免疫反应’——他们要清除异常,维持这个世界的‘纯净’。”

监控画面里,一个修正者发现了通向地下室的楼梯。他对着耳机说了什么,然后招手,另外三个人围了过来。

“他们发现这里了,”苏景明说,“我们必须……”

他的话没说完,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沉重、整齐、带着金属回音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五个。

苏景明迅速从木架下抽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打开。里面不是画具,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像枪,但枪管是水晶制成的,内部有流动的光。

“待在我身后,”他对苏念辞说,声音冷静得可怕,“这些修正者被编程过,他们的目标是清除所有‘异常’,包括你。”

“我?”苏念辞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你是普通人苏念辞,编程师,霍沉舟的妻子。”苏景明举起武器,对准楼梯口,“但你的本质是时间锚点,是这个平凡世界里最大的‘异常’。对他们来说,清除你就是维护世界稳定。”

第一个修正者出现在楼梯口。

他是个中年男人,灰色制服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见苏景明和苏念辞,他的眼睛迅速扫描,瞳孔深处闪过红色的数据流。

“检测到异常存在:苏念辞,时间锚点标记,威胁等级:最高。”他的声音是机械的合成音,“检测到异常存在:苏景明,守门人权限,威胁等级:高。执行清除协议。”

他抬起手,手掌中央裂开一个开口,里面伸出一个小型的、发光的装置。

苏景明开枪了。

不是子弹,是一道蓝色的光束。光束击中修正者的胸口,修正者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浮现出电路般的纹路。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向前一步,手掌中的装置开始充能,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们的防护升级了,”苏景明咬牙,连续开枪,“以前一枪就能瘫痪。”

更多的修正者从楼梯上下来。

五个,六个,八个……小小的石室很快被挤满。他们包围了苏景明和苏念辞,手掌全部抬起,那些发光装置同时充能。

苏念辞本能地向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墙。绝望感涌上来——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真相,还没有找到霍沉舟,还没有做出选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