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公寓楼下停稳时,雨开始下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连绵的、像雾一样的雨。雨丝在车窗上划出歪斜的痕迹,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成朦胧的光圈。
霍沉舟关掉引擎,但没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眼睛盯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过的弧形轨迹。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规律得让人心慌。
“沉舟?”苏念辞轻声叫他。
他好像没听见。
他的眼神很空,不是发呆那种空,是更深层次的、某种内在的东西被抽走后的空洞。雨刷的影子在他瞳孔里来回晃动,像两个永远无法停止的钟摆。
“沉舟。”苏念辞提高声音,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霍沉舟猛地回过神。
他转头看她,眼神从空洞瞬间切换成温柔,速度快得像是按了某个开关。
“怎么了?”他微笑,“到家了,下车吧。”
但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苏念辞看着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拉紧了一分。她想起刚才在车里看到的表盘反光,想起那个和她重叠的、眼神破碎的女人的脸。
“你刚才在车上问我的问题,”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是什么意思?”
霍沉舟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苏念辞几乎以为是错觉。
“哪个问题?”他问,语气自然得过分。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霍沉舟——”苏念辞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认真的吗?”
雨声填满了车内的沉默。
霍沉舟松开方向盘,手垂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颤抖,但苏念辞看见他手腕上的表带扣得很紧,几乎勒进皮肤里。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双手不是我的。”
他抬起手,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疤痕,”他指着右手腕那道手术切口般的痕迹,“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有的。问过医生,医生说是小时候摔倒留下的。但我不记得摔倒过。”
他又指向左肩那道淡疤。
“这个也是。没有人记得它是怎么来的。好像突然有一天,它就出现在那里了。”
他放下手,看向车窗外朦胧的雨夜。
“还有记忆。有些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书店,那天也下雨;求婚是在海边,你哭了;结婚那天你穿着白色婚纱,头发上别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他顿了顿。
“但有些事……是空白的。七岁到十岁那三年,我几乎什么也想不起来。问父母,他们说就是普通的小学生活,没什么特别的。但我总觉得,那三年里应该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辞,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东西——不是伪装,是真实的、深深的困惑。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觉得自己的人生里缺了几页,而且那几页可能……很重要。”
苏念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当然有过。
那种模糊的边缘感,那些莫名的刺痛,那些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太敏感,是每个人都会有的记忆不可靠性。
但如果……
如果不止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如果这个“平凡的世界”本身,就是建立在缺失之上的?
“先进屋吧。”她说,推开车门。
雨丝扑面而来,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点。她快步走向公寓楼,霍沉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电梯里,镜子映出他们的身影。
苏念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的脸,普通的黑发,普通的褐色眼睛。再看向旁边的霍沉舟:他正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侧脸线条在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电梯门开了。
他们走进公寓。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着霍沉舟的腿。他弯腰摸了摸猫,动作温柔,但眼神依然飘忽。
“我去洗澡。”他说,径直走向浴室。
苏念辞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听着水声响起。
然后,她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走到玄关,拿起霍沉舟刚才随手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钥匙串上除了车钥匙,还有一把很小的、银色的钥匙。她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问过是开什么的。
今天,她想问。
但她先走进了卧室。
霍沉舟的衣柜在左侧,她的在右侧。她打开他的衣柜门,里面整整齐齐:衬衫按颜色排列,裤子按季节分类,领带卷好放在盒子里。一切都井井有条,完美得不像一个普通男人的衣柜。
她蹲下身,看向衣柜最下层。那里有几个抽屉。前两个是放袜子和内衣的,第三个……是锁着的。
一把很小的锁,银色,和车钥匙上那把钥匙大小吻合。
苏念辞的心跳加快了。
她回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取下那把银色小钥匙。走回卧室时,她的手在颤抖。
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可怕的东西——没有秘密文件,没有神秘物品,没有另一个女人的照片。
只有几样很简单的东西:
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一支老式钢笔,笔尖已经磨损。
一枚戒指,样式很朴素,银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还有一张照片,很旧了,边缘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背影,他们站在雨中共撑一把伞——和画廊里那幅《雨中的重逢》几乎一模一样。
苏念辞拿起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霍沉舟的笔迹,但写得非常潦草,像在极度痛苦或慌乱中写下的:
如果找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再次遗忘了。
以下是我必须记住的事:
1. 我不只是霍沉舟。我是守护者。
2. 苏念辞不只是我的妻子。她是时间锚点。
3. 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是锚定的可能性。
4. 我们选择这里,是为了休息,不是为了遗忘。
5. 记忆会流失,但核心协议必须保留:保护她,永远。
6. 如果她开始怀疑,引导她发现真相,但不要强行唤醒。她需要自己选择。
7. 如果她选择醒来,准备好说再见。
苏念辞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纸张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垂死者的呼吸。
她继续翻页。
后面是更详细的记录:
第37次记忆检测:缺失率42%。主要缺失部分:轮回经历、时间管理局时期、世界树创建过程。保留部分:书店初遇、求婚、婚礼、日常生活。建议:继续观察。
第58次记忆检测:缺失率61%。开始遗忘“守护者”身份的具体职责。保留对苏念辞的爱和守护协议。这是好事,说明系统正在融入平凡人格。
第73次记忆检测:缺失率79%。昨晚梦见金色和银色的光,醒来不记得内容,但胸口疼痛。念念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不能说。
第89次记忆检测:缺失率91%。几乎完全遗忘。只剩下本能:爱她,保护她,每天早上做咖啡,每周四提醒她去看五哥。五哥……他是守门人。我必须记住这个。
第102次记忆检测:缺失率97%。今天在画廊看到那幅画,《雨中的重逢》。站在画前十分钟,想不起为什么熟悉。念念来了,我假装在看别的画。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最后一页,是昨天的日期:
第113次记忆检测:缺失率99.8%。
只剩下最后一点碎片:她的名字,她的脸,咖啡的味道,雪松的香气。
还有一句不断重复的话:“我等你。”
我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我在等。
笔记到这里结束。
苏念辞跪在地上,笔记本摊在膝头。她感觉不到地板冰冷的触感,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眼泪正一颗颗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刺痛,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模糊边缘,都是因为——
这不是她的记忆。
这不是她的生活。
这是他们选择的一个“锚定的可能性”,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港湾。但为了融入这个世界,他们必须遗忘——几乎全部遗忘。
霍沉舟遗忘了99.8%。
而她……她遗忘了多少?
浴室的水声停了。
苏念辞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放回抽屉,锁好,钥匙放回原处。她刚站起身,浴室门就开了。
霍沉舟穿着睡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热水蒸腾后的红晕。他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真实,那么像她的丈夫。
“你在干嘛?”他问,用毛巾擦着头发。
“没……没什么。”苏念辞努力让声音平稳,“找东西。”
霍沉舟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走向厨房:“喝牛奶吗?助眠。”
“好。”
苏念辞跟着走进厨房,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进小锅,开小火加热。动作熟练,自然,完全是三年婚姻生活中养成的习惯。
但那些动作里,有多少是真实的“习惯”,有多少是系统设定的“程序”?
“沉舟,”她突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穿的什么衣服吗?”
霍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牛奶在锅里开始冒小泡,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灰色衬衫,黑色西裤。”他说,“那天我去书店买建筑图册,突然下雨,我进去躲雨,看见你在文学区,头发有点湿,正在擦一本被雨溅到的书。”
完全正确。
是苏念辞记忆中的场景。
但如果是系统设定的记忆呢?如果是被植入的“初始设定”呢?
“然后呢?”她问,声音绷得很紧。
“然后我递给你纸巾。”霍沉舟微笑,那个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你说谢谢,声音很轻。我问你在看什么书,你说《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我说那本书的结局很悲伤,你说所有关于时间的爱情故事都很悲伤,因为时间本身就是最残忍的东西。”
他关掉火,把热牛奶倒进两个杯子。
“接着雨停了,我们各自离开。我以为不会再遇见你,但一周后,在同一家书店,我们又碰见了。这次没有下雨,阳光很好。”
他把一杯牛奶递给她。
苏念辞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