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这么清楚。”她低声说。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霍沉舟说,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又变得空洞,“除了……”
“除了什么?”
他摇摇头,喝了一口牛奶:“没什么。可能就是年纪大了,记忆力下降。”
他端着杯子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猫跳上他膝盖,他轻轻抚摸猫的背,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苏念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灯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他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个场景如此熟悉,如此家常,如此……虚假。
她突然想起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如果她开始怀疑,引导她发现真相,但不要强行唤醒。”
霍沉舟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知道记忆在流失,知道她终有一天会开始怀疑。所以他留下了线索——锁在抽屉里的笔记本,车钥匙上匹配的钥匙,画廊里那幅刻意的画,甚至他那些“奇怪的问题”。
他一直在等她发现。
等她准备好。
等她……选择。
“沉舟,”她走到沙发边,坐在他身旁,“你今天去医院,医生真的说你一切都好吗?”
霍沉舟沉默了几秒。
“嗯。”他说,但眼睛没有看她,“一切正常。”
“检查报告呢?我能看看吗?”
“落在车上了。”霍沉舟说,语气很自然,“明天拿给你看。”
但苏念辞知道,没有报告。
或者说,有报告,但报告上写的可能不是“记忆恢复良好”,而是“记忆缺失率99.8%”之类的数据。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雪松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那种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但现在她知道,这个味道可能也是一个标记——一个唤醒点,一个锚,一个连接着真实过去的信号。
“我好累。”她轻声说。
霍沉舟的手臂环住她,把她搂进怀里。
“那就睡吧。”他说,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在这里。”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她问,眼泪无声地滑落。
霍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只要你还希望我在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就会在。”
这句话里有多少层含义?
苏念辞不敢细想。
她只是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猫在膝盖上打呼噜的声音。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那么值得留恋。
为什么要怀疑?
为什么要寻找真相?
为什么不能就这样过下去——在这个平凡的早晨和夜晚里,在这个有咖啡香和雪松气的公寓里,在这个他还会拥抱她的世界里?
因为她看见了表盘反光里那个破碎的自己。
因为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字迹。
因为霍沉舟空洞的眼神和越来越频繁的“遗忘”。
因为她知道——即使记忆不知道,但她的灵魂知道——这不是全部。
“沉舟,”她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我告诉你,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奇怪的事情,你会相信我吗?”
霍沉舟低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夜里的海。
“比如?”他问。
“比如……”苏念辞深吸一口气,“比如我梦见金色的光,和银色的光,纠缠在一起。梦见自己是一棵树,根系扎进时间里。梦见你……变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各个时空。”
霍沉舟的手指停在她发间。
他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还有吗?”他的声音很平稳,但苏念辞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
“还有画廊里那幅画,《雨中的重逢》。我梦见那个场景了,但梦里的雨更大,你的表情更……绝望。你抓着我的手,说‘这次一定要记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熟悉的东西——那个在无数轮回里寻找她的霍沉舟,那个宁愿自我毁灭也要保护她的守护者。
但她只看到平静。
深不见底的平静。
“梦只是梦。”霍沉舟说,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擦掉一滴泪,“不要想太多。”
“但如果那不是梦呢?”苏念辞抓住他的手,“如果那些是记忆呢?被遗忘的、被压抑的、真实的记忆?”
霍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然后他说:
“念念,你知道记忆最残酷的地方是什么吗?”
她摇头。
“不是遗忘,”他说,“是即使记得,也无法改变。是即使知道真相,也只能选择假装不知道。”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告别。
“所以有时候,遗忘是礼物。是时间给我们这些承受太多的人,最后的仁慈。”
苏念辞的眼泪决堤而出。
她终于听懂了。
他在告诉她:是的,那些记忆是真的。是的,这个世界是假的。是的,我们都遗忘了很多很多。
但遗忘是礼物。
是他们用无数牺牲换来的,短暂的、珍贵的、可以休息的礼物。
“可是……”她哽咽着说,“如果我想记起来呢?如果我不想接受这份礼物呢?”
霍沉舟的眼神终于出现了裂缝。
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碎了,露出底下汹涌的、痛苦的、几乎要把人吞噬的情感。
“那么,”他的声音嘶哑,“我会帮你。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帮你。”
他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但你要想清楚,念念。一旦记起来,就回不去了。这个平凡的早晨,这个普通的公寓,这只猫,这杯热牛奶——所有这些,都会消失。”
“你会消失吗?”她哭着问。
霍沉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无尽的温柔和悲哀。
“我不会消失,”他说,“但我也不再是‘这个我’了。我会变成……更复杂的东西。更痛苦的东西。更接近真实的东西。”
他吻了吻她的眼泪。
“你还想要吗?”
苏念辞闭上眼睛。
她看见表盘反光里那个破碎的自己。
看见笔记本上潦草的字迹。
看见画廊里五哥告别的挥手。
看见霍沉舟空洞的眼神。
然后她看见——在所有这些之下,更深的地方——两个在时间尽头相拥的灵魂,经历了亿万次轮回,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港湾。
而现在,休息时间结束了。
“我想要真实,”她睁开眼,看着霍沉舟,“即使真实意味着痛苦。”
霍沉舟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有骄傲,有心痛,有释然,有千百种复杂的情感在翻涌。
然后他说:
“那么,明天我们去画廊。”
“为什么是画廊?”
“因为那里有门,”他说,“通往真实的门。”
“五哥……”
“五哥是守门人,”霍沉舟点头,“他一直都在等我们准备好。”
他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走向卧室。
“今晚好好睡,”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他们躺上床,霍沉舟像往常一样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沉舟,”苏念辞在黑暗中轻声说,“你还记得那句话吗?‘我等你’。”
霍沉舟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记得,”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得像梦呓,“我一直记得。即使在遗忘99.8%的时候,我也记得我在等你。”
“等什么?”
“等你选择醒来,”他说,“等你回到我身边——不是这个平凡的我,是真正的我。那个在时间尽头等了你很久很久的我。”
苏念辞转身,在黑暗中抚摸他的脸。
“我找到你了,”她哭着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霍沉舟吻住她。
不是温柔的吻,是绝望的、疯狂的、像要把彼此融进骨血里的吻。这个吻里有所有的遗忘,所有的寻找,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爱。
吻结束时,他们都泪流满面。
“睡吧,”霍沉舟说,把她重新搂进怀里,“天亮后,我们回家。”
“回家?”
“回真实的家,”他说,“时间尽头的家。”
苏念辞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这一次,雨声听起来不再像悲伤的背景音乐,而像某种古老的、正在被唤醒的密码。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霍沉舟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划着什么。
不是无意识的抚摸。
是一个词。
重复了三遍:
真实
真实
真实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而在黑暗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一扇门开始发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