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柜台,又做了一杯咖啡,这次是手冲。她细细地磨豆,烧水,温杯,注水,闷蒸,再次注水。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仪式感。
咖啡冲好后,她倒了两小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苏念辞。
“尝尝这个,”她说,“这是我为自己冲的。里面没有‘如果’,没有遗憾,只有纯粹的……存在。”
苏念辞接过杯子。咖啡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添加。她喝了一口。
苦。
纯粹的、干净的、几乎让人流泪的苦。
但在苦的尽头,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回甘——不是甜,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接受,像释然,像在漫长挣扎后终于找到的平静。
“好喝吗?”林柔霜问。
苏念辞点头,却说不出话。她的喉咙被某种情绪哽住了。
“我也觉得好喝,”林柔霜小口喝着咖啡,“这是我存在的味道。苦涩,但真实。”
她们沉默地喝完咖啡。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化——不是自然的变化,而是能量不稳的征兆。街道开始微微扭曲,梧桐树的影子拉长得不正常,行人的动作变得卡顿,像坏掉的录像带。
“时间快到了,”林柔霜平静地说,“我的能量支撑不了多久了。这个可能性泡泡很快会崩溃。”
“我可以给你能量,”苏念辞急切地说,“时间锚点的能量,可以维持这里——”
“然后呢?”林柔霜打断她,“永远维持一个虚假的咖啡店?永远活在一个自我欺骗的梦里?不,苏念辞。有些梦,该醒的时候就要醒。有些人,该走的时候就要走。”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面对苏念辞。
“但我很高兴你来了,”她说,“在我消散前,能有人真正尝出我的咖啡的味道,能有人知道林柔霜不仅仅是一个情敌或一个疯子,而是一个会做咖啡的女人——这很好。”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的那种透明。
“还有,”她说,声音开始飘忽,“告诉霍沉舟……不,不用告诉他什么。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较好。”
她完全透明了,只剩下一个发光的轮廓。
轮廓对她挥了挥手。
然后,轮廓也消散了。
咖啡店开始崩溃。
不是爆炸或坍塌,而是像被擦掉的粉笔画,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失。墙壁,桌椅,咖啡机,画作,音乐——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光点,升向空中,然后熄灭。
最后消失的是咖啡的香气。
那股混合了牛奶、焦糖、肉桂、饼干的味道,在空气中停留了最后一秒,像一声叹息,然后也散了。
苏念辞站在原地。
手里还拿着那个空咖啡杯。
杯底残留着一滴黑色的咖啡,像一颗凝固的泪。
街道、梧桐树、阳光——所有外面的景象也消失了。她站在一片虚无中,只有脚下还有一小块咖啡店的地板,像孤岛漂浮在黑暗的海上。
然后连地板也消失了。
她开始下坠。
但在下坠中,她感觉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在发热。她没有捏碎它——没有必要,霍沉舟已经感知到了。
一双手从虚空中伸出,接住了她。
霍沉舟把她拉进怀里,两人站在世界树的枝干上。
“你哭了,”他说,拇指擦过她的脸颊。
苏念辞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她走了,”她哽咽着说,“林柔霜。真正的林柔霜。”
“我知道,”霍沉舟轻声说,“我感应到了可能性泡泡的崩溃。但我没想到是她。”
“她说她是一个‘可能性残影’,一个被剪除的‘如果’。”苏念辞靠在他肩上,“在那个可能性里,她醒悟了,放下了,开了咖啡店。她选择了留在那个梦里,直到最后。”
霍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杯咖啡好喝吗?”他最终问。
苏念辞点头,又摇头。
“好喝,”她说,“但也让人心碎。”
他们沿着世界树的枝干往回走。走到一半时,苏念辞突然停下。
“沉舟,”她说,“我们是不是……错过了很多可能性?很多本可以存在的幸福?”
霍沉舟握紧她的手。
“是的,”他诚实地说,“但我们也避免了更多痛苦。时间就是这样,念念。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放弃无数个其他选择。每一个‘是’,都对应着无数个‘否’。”
他看向远方——那里,世界树的枝叶间,有无数光点在闪烁,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可能性,一个“如果”,一个本可以存在但从未存在的世界。
“林柔霜选择了她的结局,”他说,“而我们必须继续我们的选择。继续守护时间,继续成为锚点和守护者,即使这意味着要不断放弃,不断失去。”
苏念辞点头。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还是会记住——记住那杯咖啡的味道,记住林柔霜平静的笑容,记住在某个可能性里,她们可以不是情敌,而只是两个在午后喝咖啡的女人。
回到世界树主干区域时,她抬头看向树顶。
木屋的灯还亮着。
但这次,她没有闻到晚餐的香气。
只有一种淡淡的、清冷的、像雨后空气般的味道。
母亲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金色眼睛的婴儿。看到他们回来,母亲微笑。
“咖啡好喝吗?”她问,像是知道一切。
苏念辞点头。
“好喝,”她说,“但没有了。”
母亲理解地点头。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她轻声说,“出现,被品尝,然后消失。但被品尝的那一刻,是真实的。”
婴儿在母亲怀里动了动,转过头,用那双纯金色的眼睛看向苏念辞。
然后,婴儿伸出小手。
不是要抱,而是做了一个动作——像握着什么东西,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接着,婴儿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深沉的满足。
像是在说:我尝过了。
也像是在说:我记得。
苏念辞的心猛地一跳。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可能性残影——那些被剪除的“如果”——它们的消散不是彻底的消失。它们的“味道”,它们的“记忆”,它们存在过的痕迹,被世界树吸收了,被时间本身记住了。
而婴儿,作为世界树创造的时间锚点原型,作为未来的守护者,正在品尝这些记忆,学习这些“味道”。
他在为某种更宏大的事情做准备。
母亲低头看了看婴儿,又抬头看向苏念辞,眼神里有种苏念辞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骄傲,像是悲伤,像是知道某个秘密但还不能说。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母亲最终问,回到了日常的话题。
“煎蛋,”苏念辞说,“半熟的。”
母亲笑了。
“好,”她说,“明天见。”
她抱着婴儿转身进屋,门轻轻关上。
霍沉舟搂住苏念辞的肩膀。
“走吧,”他说,“你今天累了。”
他们走向自己的住处——在世界树主干上自然形成的一个树屋,有窗户,有门,有温暖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进屋前,苏念辞最后看了一眼远方。
在无尽的时间虚空中,似乎还有一点微光在闪烁。
很弱,但很顽强。
像一杯咖啡最后的香气,固执地不肯完全消散。
她闭上眼睛,记住那点光。
然后转身进屋,关上门。
把所有的“如果”,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遗憾和满足,都关在了门外。
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在时间深处,在世界树的记忆里,在每一杯被品尝然后消失的咖啡里。
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