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林柔霜咖啡店(1 / 2)

画廊画展后的第三天,苏念辞决定去喝杯咖啡。

不是世界树里的能量饮料,不是母亲煮的早餐咖啡,而是真正的、来自平凡世界的、带着奶泡和拉花的咖啡。这种渴望突如其来,像身体记住了一种她意识已经遗忘的需要。

霍沉舟听到她的想法时,眉头皱了一下。

“外面还在整理,”他说,“画廊画展释放了大量可能性残影,世界树周边的时间场还不稳定。可能会有……异常。”

“异常?”苏念辞正在穿一件简单的米色开衫——在世界树里,衣服会随着意念自然形成,但她今天特意“想”出了这件平凡世界里常穿的衣服。

“未被完全清除的可能性残影,或者画展过程中逸散的记忆碎片,”霍沉舟走到她身边,帮她整理衣领,“它们会寻找宿主,附着在相似频率的存在上。而你,作为时间锚点,对所有可能性都有吸引力。”

苏念辞握住他的手。

“我就去喝杯咖啡,”她说,“一个小时。如果感觉不对,我立刻回来。”

霍沉舟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但最终点了点头。

“带上这个,”他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细细的银色手链,手链上挂着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珠子,珠子内部有银色光点在旋转,“如果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立刻到你身边。”

苏念辞戴上手链,珠子贴着她的皮肤,微凉。

她踮脚吻了吻他的唇。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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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世界树的过程很奇妙。不是穿过门或走过通道,而是一种“折叠”——她的意识先确定目标地点,然后世界树的枝干自动延伸,将她“输送”过去。就像树木通过根系传送水分和养分。

目标地点是她选择的:平凡世界里那条熟悉的街道,梧桐树荫下的人行道,红砖外墙的建筑。但不是画廊所在的建筑,而是隔壁第三家店面。

“柔霜咖啡”。

招牌是手写的花体字,深棕色,衬着米色的背景。橱窗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的抽象画。门口的风铃和画廊的不同,是贝壳做的,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苏念辞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

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单一的咖啡豆香,而是混合了牛奶、焦糖、肉桂、还有刚出炉的饼干的味道。店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音量恰到好处,像背景里的低语。

店里人不多:角落一对情侣在低声交谈,窗边一个学生在看书,柜台后一个女人正在擦拭咖啡机。

那个女人抬起头。

林柔霜。

但不是苏念辞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林柔霜——不是那个偏执疯狂的情敌,不是那个在平凡世界里开咖啡店的普通老板,也不是画展上那些“可能性残影”。

这个林柔霜看起来……很平静。

她大约三十岁,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编成辫子,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她穿着浅灰色的棉布裙子和米色围裙,围裙上沾着一点咖啡渍。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职业性的微笑。

“欢迎光临,”她说,声音轻柔,“想喝点什么?”

苏念辞走到柜台前。柜台是深色木头做的,表面因为常年使用而被磨得光滑。菜单用粉笔写在后面的黑板上,字体工整漂亮。

“拿铁,”苏念辞说,“热的。”

“好的,请稍坐。”

林柔霜转身开始制作咖啡。动作熟练而流畅: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苏念辞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和霍沉舟手腕上的那道很像,但更浅。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有行人走过,有自行车铃响,有远处公交车的引擎声。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平凡。

但苏念辞知道,这不可能是那个平凡世界。那个世界已经崩溃了,被她亲手撕裂了。

所以这里是什么?

又一个被锚定的可能性?一个残留的碎片?还是……

“您的拿铁。”

林柔霜端着托盘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杯子里,奶泡上有一个完美的树叶拉花。旁边还配了一块小小的杏仁饼干。

“谢谢。”苏念辞说。

林柔霜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桌边,看着苏念辞,眼神里有种苏念辞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熟悉,而是一种……探究。

“我们以前见过吗?”林柔霜突然问。

苏念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我的眼神,”林柔霜歪了歪头,“像是认识我很久了。但我很确定,你是第一次来店里。”

苏念辞端起咖啡杯,借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咖啡很好喝——豆子烘得恰到好处,牛奶打得绵密,甜度适中。

“可能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她最终说。

林柔霜笑了,那个笑容很真诚。

“那你的朋友一定很幸运,”她说,“能让你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转身回到柜台后,继续擦拭咖啡机。

苏念辞小口喝着咖啡,观察着这家店。店里的装修很简单:木桌木椅,暖黄色灯光,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画风很熟悉——是五哥的风格。但画的内容很抽象,只是一些色块和线条的堆叠,看不出具体意象。

角落的那对情侣起身离开了。学生也收拾书包走了。店里只剩下苏念辞和林柔霜。

安静下来后,爵士乐的旋律更清晰了。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悲伤。

“你喜欢这首曲子吗?”林柔霜突然问。

苏念辞点头:“很熟悉。”

“它叫《时间之外》,”林柔霜靠在柜台边,眼神飘向窗外,“据说是一个作曲家梦见自己穿越时间后写的。他在梦里去了未来,又回到过去,最后发现所有时间其实都在同一个平面上,像一本书的页码,你可以随意翻动。”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然后呢?”苏念辞问。

“然后他醒来,写了这首曲子,第二天就死了。”林柔霜转回头,对她微笑,“医生说是心脏病。但有人说,是他的意识在梦里去了太久,身体等不及他回来。”

苏念辞放下咖啡杯。

“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林柔霜想了想。

“我相信时间比我们理解的更复杂,”她说,“也相信有些人确实能‘看见’更多。就像……就像有些人能尝出咖啡豆的产地、年份、甚至采摘那天的天气。那不是魔法,只是一种更敏锐的感知。”

她走向苏念辞的桌子,在她对面坐下。

“比如你,”她看着苏念辞的眼睛,“你喝的这杯拿铁,你能尝出什么?”

苏念辞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微凉,但风味依然清晰。

“苦,”她说,“然后甜。牛奶的醇厚。还有……一点焦糖的味道?”

林柔霜摇摇头。

“再仔细些。”

苏念辞闭上眼睛,真正地品味。这次,她尝到了更多:豆子烘焙时的火焰温度,牛奶牧场清晨的雾气,糖浆熬煮时翻滚的气泡……还有某种更抽象的、不属于味觉范畴的东西。

一种……遗憾。

很淡,但确实存在。像一首未完成的歌,像一个没说出口的道歉,像一场在开始前就结束的恋爱。

她睁开眼。

“这杯咖啡里,”她缓缓说,“有未完成的东西。”

林柔霜的眼神亮了。

“对,”她轻声说,“这就是我的咖啡的秘密。每一杯,都承载着一个未完成的‘如果’。角落那对情侣的拿铁里,有他们本可以拥有但错过的未来;那个学生的美式里,有他放弃的另一个专业;而你喝的这杯……”

她顿了顿。

“你这杯里,有一个女人本可以拥有的平凡人生。开一家咖啡店,遇见一个普通人,过简单的生活,在某个午后安静地老去。”

苏念辞的手指收紧,杯子在手中微微颤抖。

“你怎么做到的?”

林柔霜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深沉的悲伤。

“因为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她说,“我是一个‘可能性残影’,苏念辞。一个被剪除的‘如果’。在这个可能性里,我没有成为你的情敌,没有变得偏执疯狂,而是在经历一些事情后,醒悟了,放下了,开了这家咖啡店。”

她伸出手,手掌向上。掌心开始发光——不是金色或银色,而是一种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

“画展那晚,我本该消散。但在最后一刻,我抓住了什么——一个执念,一个未完成的心愿。我想开一家咖啡店,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不是任何人的情敌,只是林柔霜,一个会做咖啡的女人。”

光从她掌心蔓延,覆盖了整个咖啡店。墙壁、桌椅、咖啡机、甚至空气中的咖啡香,都开始发光。

“所以我创造了这里,”林柔霜说,“用我最后的存在能量,锚定了一个小小的可能性泡泡。在这里,我可以继续做咖啡,继续活着,即使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即使我知道我早晚会完全消散。”

苏念辞站起来。

“你不必消散,”她说,“我可以帮你。世界树可以容纳你,我可以——”

“不,”林柔霜摇头,光在她眼中闪烁,“我不能去世界树。因为如果我去那里,我就会想起全部——想起我恨过你,爱过霍沉舟,做过很多愚蠢而残忍的事。而在这里,在这个可能性泡泡里,我只记得我是咖啡店老板林柔霜,一个简单而平静的女人。”

她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虚假但美丽的街道。

“有时候,遗忘不是诅咒,是恩赐,苏念辞。就像你选择忘记那些轮回,去那个平凡世界休息一样。我也选择了我的休息方式——不是彻底消失,而是留在这个小小的、自我创造的梦里,做我喜欢的事,直到能量耗尽。”

苏念辞走到她身边。

“但你知道这是梦,”她说,“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知道,”林柔霜转头看她,微笑,“但假的东西,如果足够美好,为什么不能享受呢?就像这杯咖啡——你知道它终会喝完,杯子会空,但喝的过程是真实的,味道是真实的,那一刻的满足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