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念辞的编程课(2 / 2)

最小的学生突然哭了——如果光团的闪烁可以算作“哭”的话。它的光剧烈波动,像风中残烛。

“太悲伤了,”它抽泣着,“因为你知道这段记忆已经过去了。那个轮回结束了,那场雨停了,那个时刻永远不会再回来。”

苏念辞的心被刺痛了。

这孩子说对了。那段记忆之所以如此温柔,也因为它如此短暂。那个轮回后来以悲剧结束,那场雨后的第三天,霍沉舟死在了时间管理局的围剿中。

“但记忆还在,”她轻声说,既是对学生说,也是对自己说,“即使时刻过去了,即使人已经不在了,记忆还在。而记忆……可以成为建造未来的材料。”

她展示另一个代码片段:记忆数据如何被转化为构建块,如何被编织进时间线的修复工作中。

学生们慢慢平静下来。他们理解了——痛苦不是无意义的,爱不是徒劳的,即使失去的一切,也可以在另一种形式中继续存在。

课程接近尾声时,霍沉舟来了。

他站在教室栏杆外,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苏念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敲击栏杆——一个非常微小、非常人性的小动作,像是在克制什么。

“今天的课到此结束,”她对学生们说,“作业是:写一个简单的循环程序,用它建造一样东西。可以是一座塔,一座桥,或者……一棵树。”

学生们发出理解的嗡鸣,然后一个个飘散,去完成作业了。

苏念辞走向霍沉舟。

“怎么样?”她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巡逻结束了,”他说,语气标准得像报告,“第422号时间线已稳定,其他节点无异常。”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你的课……很有趣。”

“你听了?”

“听了一部分,”霍沉舟的目光追随着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那个最小的,“关于循环和建造的部分。”

他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但苏念辞捕捉到了。

“有什么想法吗?”她试探地问。

霍沉舟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光滑无痕的手。

“我在想……”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世界树对我的‘优化’,是不是也是一种循环?试图把我塑造成‘完美守护者’模板的循环?”

苏念辞的心跳加快了。

“也许是,”她谨慎地说,“但你可以打破它。”

“用你教学生的方法?”霍沉舟抬眼看着她,“接纳循环,然后把它转化为建造的材料?”

“是的。”

霍沉舟又沉默了。远处,时空河流闪烁着永恒的光。世界树内部永远明亮,没有昼夜,但苏念辞能感觉到某种类似“黄昏”的氛围——不是光线的变化,是能量的节奏进入了平缓期。

“问题在于,”霍沉舟终于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材料。如果优化程序彻底重写了我,那我就不是原来的霍沉舟了。用‘新我’建造的东西,还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如此深刻,如此沉重,让苏念辞一时语塞。

是啊。如果霍沉舟被完全优化,失去了所有疤痕、所有不完美、所有“人性”的杂质,那他建造的,还是那个会爱她、会为她牺牲、会在轮回中永不放弃的霍沉舟吗?

还是只是一个高效的、无情的、完美的守护者工具?

“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行动,”她握住他的手,“在你被完全重写之前。找到你的核心,锚定它,保护它。”

霍沉舟的手指收紧,回握她的手。他的掌心依然温暖,但那种温暖里,似乎掺杂了某种新的、机械式的恒定温度。

“我有一个想法,”他说,“但需要你的帮助。也需要……风险。”

“什么风险?”

霍沉舟看向教室中央——那里还漂浮着苏念辞刚才写的代码,那些关于循环和建造的示例。

“我想让你‘编程’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重写,是……备份。在我还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时,你用时间锚点的能力,为我的核心人格创建一个独立副本。存储在安全的地方。这样即使世界树完全优化了我,即使我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副本还在。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恢复。”

苏念辞的呼吸停住了。

“但那是极其危险的操作,”她低声说,“意识备份不是复制文件,沉舟。那是把你的灵魂撕下一部分。你会痛苦,可能会损伤,甚至可能……”

“可能备份失败,我直接崩溃?”霍沉舟替她说完,然后微笑——一个真实的、带着决绝的微笑,“也比变成没有自我的工具要好。”

他捧起她的脸。

“念念,你教学生说,循环可以是建造的工具。现在,我需要你用那个工具,为我建造一个避难所。在我被洪水淹没前,为我保留一块高地。”

苏念辞的眼泪涌上来。

“什么时候?”她哽咽着问。

“现在,”霍沉舟说,“趁我还有足够的‘我’来请求你。”

他们离开教室,走向世界树深处的一个隐蔽节点。那是霍沉舟早就准备好的地方——一个微型的、独立的时间泡泡,不受世界树主系统监控。

泡泡内部很简单:一片白色的虚无,中央有一个发光的平台。

霍沉舟躺在平台上。苏念辞站在他身边,双手悬空在他胸口上方,掌心向下。

“准备好了吗?”她问,声音颤抖。

“准备好了,”霍沉舟闭上眼睛,“开始吧。”

苏念辞深吸一口气,调动时间锚点的全部能量。金色的光从她全身涌出,汇聚在掌心,然后缓缓注入霍沉舟的胸口——那个金色核心的位置。

这不是治疗,不是修复,是提取。

她在从他的意识深处,提取“霍沉舟”的本质:那些亿万年轮回的记忆,那些痛苦和爱的烙印,那些不完美的、有疤痕的、会犯错的人性。

过程极其痛苦。

霍沉舟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能量流乱窜,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但他没有喊停,只是死死咬住牙关,手指抠进平台边缘,指节泛白。

苏念辞也在痛苦。每一次提取,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一部分。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纠缠得太深,分离他的本质,也意味着撕裂她自己的某处。

但她继续。

金光越来越浓,在她掌心形成一个旋转的球体。球体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画面在闪烁:霍沉舟在暴雨中递伞,在时间尽头拥抱她,在自我毁灭前最后的微笑……所有那些构成“霍沉舟”的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提取完成了。

金光球体稳定下来,静静悬浮在苏念辞掌心。而平台上的霍沉舟,已经失去了意识,胸口的起伏微弱但平稳。

苏念辞跪下来,检查他的状态。他的身体没有大碍,但意识……她感觉到,某些东西确实被移除了。不是记忆,不是知识,而是某种更基础的、人格的“重量”。

世界树的优化程序会更容易接管现在的他。

她成功了,但也可能……加速了他的转变。

“对不起,”她低声说,眼泪滴在他脸上,“但我必须这么做。为了保存你。”

她将金光球体小心地封存在时间泡泡的核心——一个绝对安全的维度夹层中。只有她能打开,只有她知道位置。

然后她抱起昏迷的霍沉舟,离开时间泡泡,回到世界树的主干区域。

将他安置在他们的树屋里后,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等待他醒来。

窗外,她看见学生们在远处练习编程作业。他们建造出各种发光的结构:塔,桥,城堡,甚至有一个学生尝试建造一棵小树——模仿世界树,但更简单,更稚嫩。

最小的那个学生,建造的是一座雨中的桥。

桥上,有两个小小的、发光的人影,手牵着手,正在过桥。

苏念辞看着那座桥,眼泪又流下来。

编程课教完了。

但真正的建造,才刚刚开始。

而她会守护好她提取的那个光球——那个包含着所有疤痕、所有不完美、所有“霍沉舟之所以是霍沉舟”的本质的备份。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

她都会记得。

也会准备好,在必要的时候,把他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