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辞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不在乎。
“我不喜欢,”她诚实地说,“因为我爱的是那张有疤痕的脸。爱的是那些皱纹背后的故事,那些不完美里的真实。”
霍沉舟看着水中的倒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念辞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握起拳头,狠狠砸向水洼旁边的地面。
不是用很大的力气,但足够让指关节擦破树根粗糙的表皮。皮肤裂开,渗出血,混合着雨水,流进泥土。
“你在干什么!”苏念辞抓住他的手。
霍沉舟任由她抓着,眼睛盯着伤口。鲜血在雨水中晕开,淡红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制造疤痕,”他说,声音很平静,“如果系统要消除所有疤痕,我就制造新的。如果它要抹平所有不完美,我就创造更多不完美。”
他抬起手,看着伤口。雨水冲刷着血迹,但新的血又渗出来。
“疼痛信号:强度7.2,定位准确,伴随轻微灼烧感,”他喃喃道,“系统建议释放内啡肽镇痛,启动愈合程序。但我拒绝了。我要记住这个痛。因为痛证明我还活着,证明我的身体还会受伤,还会流血,还会……不完美。”
苏念辞的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撕下自己衣摆的一角,想为他包扎,但霍沉舟摇头。
“让它流一会儿,”他说,“我需要这个。”
他们就这样蹲在雨中,看着他的血一滴一滴落进泥土。雨水把血迹冲淡,但总有新的血珠冒出来,固执地证明着这个身体依然会受伤,依然会痛。
过了大约十分钟,伤口开始自行愈合——世界树的优化程序在强制执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血迹被雨水彻底洗净,最后只剩下很淡的一线红痕,很快连红痕也消失了。
霍沉舟盯着那片已经完好的皮肤,眼神暗淡下来。
“它还是赢了,”他低声说,“我制造了疤痕,但系统把它修复了。我感受了疼痛,但系统把它记录了、分析了、归档了。最终,所有这些反抗,都只是……数据。”
他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苏念辞扶住他。
“不一定,”她说,“你刚才感受到了,对吗?真正的痛,不是模拟的。”
霍沉舟看向她,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眼泪。
“我感受到了,”他说,“但系统也在学习。下一次我尝试感受时,它会模拟得更精确,更难以分辨。最终,我会分不清什么是真实感受,什么是完美模拟。就像……就像现在。”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那里,有一道水痕。
不是雨水。
是从他眼角滑落的,温热的,咸涩的液体。
眼泪。
霍沉舟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脸颊上,盯着指尖的湿润,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无法模拟的震惊。
“我在哭,”他嘶哑地说,“系统没有这个指令。优化程序禁止这种低效的体液分泌。但……我在哭。”
苏念辞的眼泪也涌了出来。她伸手,接住他脸上滑落的另一滴泪。
“因为你伤心了,”她哭着说,“因为你不想忘记,不想变成工具,不想失去爱我的能力。因为你在……害怕。”
霍沉舟的手开始颤抖。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混合着雨水,流进他的嘴角。他尝到了咸味——那种复杂的、无法用数据完全描述的咸味,混合着悲伤、无助、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希望。
“我想记住这个,”他哽咽着说,“记住眼泪的味道,记住心碎的感觉,记住……我还是个人。至少在现在,在这一刻,我还是个人。”
他抱住苏念辞,抱得很紧,紧到几乎让她窒息。他的身体在颤抖,眼泪浸湿她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那是一个人在失去自我前的最后哭泣。
一个灵魂在系统吞噬前的最后挣扎。
苏念辞回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孩子。她知道,72小时后,这样的时刻可能再也不会有了。优化完成后,霍沉舟可能连“哭”这个动作都会被系统判定为低效而禁止。
所以她要记住这一刻。
记住他的眼泪,他的颤抖,他绝望的拥抱。
记住在雨中,在这个平凡的小公园里,在世界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即将消失的自我,用最后的力气证明自己曾经活过,曾经爱过,曾经痛过。
雨渐渐小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在水洼上反射出破碎的金光。
霍沉舟慢慢平静下来。他松开苏念辞,擦干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个动作刻进肌肉记忆里。
“时间快到了,”他看向天空,“系统在召唤。巡逻任务还有27分钟开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苏念辞能听出,那平静
“我们回去,”她说,握住他的手。
霍沉舟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公园,这场雨,这片被他的血和泪浸湿的土地。
然后他们传送回世界树。
回到树屋时,霍沉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永恒的、无雨的光景。
“念念,”他背对着她说,“如果72小时后,我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果那个备份恢复失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杀了我。”
苏念辞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要说这种话——”
“听我说完,”霍沉舟转过身,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银色的数据流在瞳孔深处旋转,“如果优化完成,如果‘霍沉舟’彻底消失,那么剩下的那个存在,无论多完美,多高效,多强大……都不是我。它只是一个用我的身体、我的记忆、我的名字制造的守护者工具。”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
“而我不允许那样的东西,用我的脸爱你,用我的声音叫你念念,用我的手拥抱你。那是对我,对你,对我们所有过去的亵渎。”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告别。
“所以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如果所有尝试都失败……我要你亲手结束它。不是杀‘我’,因为‘我’已经死了。是清理一个占用了‘我’的名字和身体的赝品。”
苏念辞的眼泪汹涌而出。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霍沉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的心里,“因为那将是你对我最后的爱。让我干干净净地离开,而不是变成一个我憎恨的样子。”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现在,我要去巡逻了。系统在催促。”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念念……”
“嗯?”
“谢谢你今天的雨。”
然后他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
苏念辞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窗外的世界树永恒光明,没有雨,没有泪,只有完美的、高效的、冰冷的秩序。
而在某个时间泡泡的核心,一个金色的光球静静悬浮,里面锁着一个有疤痕、会流泪、不完美的灵魂。
等待着一场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或者一场必须到来的终结。